铜铃在手腕上响了一夜。
不是一直响,是隔一阵响一声。
像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隔一阵敲一下门。
敲一下,停很久。
再敲一下。
苏无为睁着眼躺到天亮。
九月十一,距离李世民给的三日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他把铜铃解下来放在枕边,铃腔里那七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上面。
在看你。
一直。”
他坐起来。
铜铃没有响。
但他知道敲门的人还在。
只是不敲了。
在等。
等他开门。
格物学堂的密室,在初级班教室的底下。
入口是黑板后面的一道暗门,暗门的机关是一块磁石——把讲台上的铁尺按进黑板侧面的凹槽里,磁石吸合,暗门才会弹开。
这道机关是苏无为亲手装的。
没有灵力,没有符文,只有一块磁石、一根铁尺、一道弹簧。
简单,管用。
不知道原理的人,把黑板砸了也找不到门。
密室里点着一盏油灯。
灯油是阿沅配的,掺了艾草汁,烧起来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草药味,驱蚊,也驱偷听的耳朵——艾草的烟能让窃听竹筒的铜片表面凝上一层极薄的露,露水会改变铜片的共振频率。
窃听的人只会听见一片嗡嗡声,像几百只蜜蜂在竹筒里撞来撞去。
苏无为坐在灯下。
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朔州到突厥王庭的路线用炭笔标了出来。
红线去,蓝线回。
红线上打了三个叉——朔州北的伏虎口,突厥境内的狼牙川,王庭外围的金帐卫。
三个关口,三道鬼门。
密室的梯子响了。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第一个下来的是裴惊澜。
红衣换成了灰衣——游侠儿在边境活动不能穿红,太扎眼。
她把横刀搁在桌上,刀鞘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沉响。
“什么时候走?”
她问。
不问“去哪儿”,不问“怎么去”,只问“什么时候走”。
苏无为说后日。
她点了点头,把横刀抽出来,就着灯光检查刃口。
刀身上映出她的脸,眉头是拧着的,但嘴角微微翘着。
第二个下来的是秦无衣。
黑衣没换,她穿什么都一样——只要是她穿的,就是黑的。
软剑缠在腰间,剑柄上多缠了一圈银丝,银丝里编进去几根极细极细的铜线——那是苏无为教她的,铜线能感应电磁场,靠近妖物的时候会微微发烫。
她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不大,四四方方,打开,里面是一叠符纸。
不是李昭月画的那种朱砂符,是她自己裁的,用一种极薄极韧的羊皮纸。
纸上没有符文,只有用针扎出来的极细极细的孔,排成特定的阵列。
把符纸蒙在眼睛上,透过针孔看出去,能看见妖气——妖气在针孔阵列里会呈现特定的衍射图样,和普通的雾气、烟尘完全不同。
她管这叫“妖气衍射镜”。
苏无为只给她讲过两次光学衍射的原理。
她听完了,做了出来。
第三个下来的是阿沅。
药篮换成了一个背囊,牛皮缝的,针脚密密的。
囊口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三颗红豆,和杨谅玉佩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红。
她把背囊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金疮药,小瓷瓶,蜡封口。
解毒散,青瓷瓶,塞子塞得极紧。
避瘴丸,陶瓶,用麻布裹了三层。
“还有一味。”
她掏出一个极小的玉瓶,只有拇指大小,瓶身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粒暗红色的药丸。
“龟息丹。
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形同死人。
若遇绝境,可假死脱身。”
她把玉瓶放在苏无为面前。
“但这药有副作用。
服后三日内力不从心,需有人照料。”
苏无为把玉瓶收进怀里。
阿沅看着他收好,低下头,继续从背囊里往外掏东西。
掏了很久。
最后一个下来的,让密室里安静了一息。
王孝通。
国子监算学博士,《缉古算经》的作者。
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胡须白了一大半。
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墨迹——不是新沾的,是洗了很多遍没洗掉的那种旧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