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裴寂,“再杀不迟。”
裴寂点头。
李建成转向裴寂。
“裴公,突厥那边,安排得如何?”
裴寂把茶盏端起来。
茶已经彻底凉了,他一饮而尽。
“殿下放心。
颉利可汗已收下殿下的‘礼物’——那尊金狼头。
他承诺,若殿下需要,突厥铁骑可随时南下‘助阵’。”
他把茶盏放下,盏底碰在案上,笃。
“金狼头是突厥王庭的信物。
见金狼头如见可汗。
殿下把这件信物送给颉利,颉利就欠了殿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突厥人重信诺,欠了人情,一定会还。”
李建成笑了。
不是“高兴”,是“安心”。
像一个人把最重的那块石头从心里搬出来,放在了别人肩上。
“裴公办事,孤放心。”
他没有注意到,王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复杂神色。
不是“失望”,不是“后悔”,是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口井,井水里映着的月亮突然晃了一下,不知道是风,还是井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散的时候,王珪最后一个走。
他走到密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成还坐在主位上,玄色便服,明黄中衣。
佛珠搁在案上,不攥了。
他的脸上有一种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是“得意”,是“等着”。
等苏无为从突厥回来。
等他跪在自己面前。
等他叫自己一声“殿下”。
王珪把门关上。
他走在太子府的花园里。
桂花香很浓,浓得能把所有别的味道都盖住。
但他还是闻到了——从密室里带出来的,残留在自己衣襟上的一丝麝香。
他把衣襟拎起来,闻了闻。
麝香底下,还有三种味道。
龙涎香,沉香,墨香。
麝香能盖住一时,盖不住一直。
他走出太子府。
长安城的月亮偏西了,照在朱雀大街上,青石板泛着幽幽的白光。
他往自己的宅子走。
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
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黑衣,黑裙,面覆薄纱。
腰间缠着软剑。
秦无衣。
王珪看着她。
她没有拔剑,只是站着。
影子在月光下和王珪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王洗马。”
她的声音从薄纱后面传出来,极轻,极淡,像一片落叶飘在井水上。
“苏少监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太子府中的妖物,藏在哪里?”
王珪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被识破”的苦笑,是“终于等到”的笑。
像一个人在心里藏了一句话藏了很久很久,终于有人来问了。
“告诉苏少监。”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得只有影子和影子之间能听见,“妖物不在太子府。
在——”
他说了两个字。
不是“东宫”,不是“密室里”,不是“太子身边”。
是另一个地方。
秦无衣听见了,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她退入阴影里,消失了。
王珪继续往前走。
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在地上拖过青石板,拖过坊墙,拖过长安城一千六百条巷子中的一条。
他没有回头。
太子府的密室里,那盏油灯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灯油。
麝香味散了。
桂花香从窗缝里涌进来,把密室里残留的三种味道全部盖住。
案上,李建成搁下的那串佛珠,沉香木的,和李渊那串一模一样。
在黑暗里,一百零八颗珠子中的一颗,裂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