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纯粹理性的光芒,那是对自己造物的欣赏,也是一种对实验对象出色表现的、非人格化的满意。
“你以为你挣脱了控制?不,你只是在我设定的‘自由意志测试场’中,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复杂度运行状态。你证明了,基于特定初始条件和环境输入,一个高度精密的系统可以展现出何等惊人的自适应能力、决策多样性,甚至产生对抗预设目标的‘意识假象’。这太迷人了,小晚。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成功。”
她微微笑了起来,那笑容依旧不达眼底,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所以,回到我身边,不是回到牢笼,而是回归你应有的位置——作为我最杰出、最完美的成果,作为我理论最有力的证明,作为新世界蓝图的核心构件之一。外面的世界,那些混乱的规则,那些低效的情感纠葛,那些短视的争斗……它们配不上你。它们只会磨损你的精密,干扰你的最优解算。真正的广阔天地,在我为你准备的地方。那里,才是你能发挥全部潜能,实现终极价值的所在。”
“母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层层试图淹没林晚。她在重新定义一切:亲情是模拟,反抗是测试,自由是假象,回归是归宿。她在用一套自洽的、冷酷的逻辑体系,解构林晚二十年来所经历、所感受、所痛苦、所抗争的一切,试图将林晚重新框定回她设定的“作品”范畴内。
林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能感觉到那股试图侵入她思维、瓦解她意志的无形力量。但她心底那簇从得知真相那天起就点燃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在对方这番赤裸裸的、将她彻底物化的宣言中,燃烧得更加冰冷、更加炽烈。
“证明?”林晚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薄而锋利的冰片,“证明人性可以被设计?证明爱、恨、痛苦、选择……所有这些你以为你在‘观察’和‘收集’的数据,都只是预设程序下的复杂输出?”
她抬起眼,直视着“母亲”,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深处,此刻仿佛有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如果我真的只是你设计的‘作品’,只是一段精密的代码,一个复杂的算法……”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那么,你为什么会失败?”
“母亲”交叠的双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设计了我,赋予我‘基础逻辑’和‘核心驱动’。”林晚继续,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推理,“按照你的理论,我应该在你的观察下,沿着你预测的路径,最优地运行,最终实现你预设的‘终极价值’,或者至少,不会对你构成实质威胁,更不会……坐在这里,质疑你的设计本身。”
她微微偏了偏头,模仿着“母亲”刚才审视她的姿态,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可是,我‘偏离’了。我不仅‘偏离’,我还发现了你用来引导(或者说控制)我的‘痕迹’,我找到了你试图隐藏的‘后门’(指那些被发现的伪造证据),我甚至……开始尝试反编译你的‘源代码’(指调查‘隐门’和‘母亲’本身)。我让你的‘完美作品’出现了不可预测的‘错误’,让你的‘宏伟实验’出现了重大的、失控的变量。”
林晚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玻璃墙的距离,尽管这并不能真正缩短她们之间的物理间隔,但这个姿态却充满了攻击性。
“一个失败的设计师,有什么资格谈论‘作品’的终极价值?”她轻声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一个连自己‘作品’最基本运行轨迹都无法完全预测和控制的‘创造者’,又凭什么自信能构建一个‘更有序、更符合理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