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消融,春草复绿,嘉靖八年的春风再度吹彻阴山南北。
相较于去年整年的边塞死寂、万物休养,这一年的风里,已然褪去了太平温存,悄悄裹挟起凛冽的杀伐之气。短短一年休战,看似抚平了草原的战痕、补足了部族些许元气,却终究填不满漠南右翼与生俱来的匮乏缺口。牛羊可繁、牧草可生、部众可聚,可大明紧锁的边关、断绝的互市、稀缺的铁器茶盐、绸缎粮食,是任凭草原如何休养,都无法自愈的顽疾。
短暂的和平从不是和解,只是狂风暴雨降临前的蓄力蛰伏。
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历经一整年的休整,帐外荒芜的草场已是绿茵铺地,离散的牧帐连绵百里,牛羊成群、人畜兴旺,一派复苏盛景。可大帐之内,肃穆肃杀之气,远胜嘉靖六年血战之时。
一年休养期满,右翼各部核心权贵尽数齐聚大帐,无人缺席。
俺答端坐白玉王座,身披黑铁镶银战甲,褪去了去年休战时的温和沉敛,眉眼之间尽是沉郁锋芒。案上不再是抚恤台账、人口名册,取而代之的是边塞舆图、各部兵册、军械清点文书,密密麻麻标注着大同、榆林、宁夏、花马池各处边关虚实。
衮必里克墨尔根济农端坐左首,身为右翼名义之长,神色凝重,指尖反复摩挲腰间玉带,周身气场沉稳威严。昆都力哈、兀慎部首领分列两侧,昔日疲态尽数褪去,一年养精蓄锐,各部骑士筋骨复原、战马膘肥体壮,蛰伏的悍勇杀心已然彻底苏醒。
老将脱力须发愈发花白,却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手持一根磨得发亮的马鞭,立在帐中,气势凛然。巴拉海不复往年年少激进,却多了几分沉稳狠厉,周身煞气森然。永谢布、多罗土蛮、鄂尔多斯各部大小头目分立两列,人人面色肃穆,静待决断。
帐内寂静良久,唯有帐外春风穿帐、旌旗猎猎之声回荡。
终于,俺答缓缓抬眼,深邃目光扫过帐中所有部族首领,低沉厚重的声音破开沉寂,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嘉靖七年,我们停兵一年,抚恤孤寡、繁育人口、休养牧群、修缮军备。整整一载安稳,右翼各部青壮伤亡的颓势已然止住,离散部众尽数归乡,牛羊牧群翻倍繁衍,部族元气恢复大半。”
他话音微顿,指尖重重叩击在边塞舆图的大同地界,语气陡然转厉:
“可休养一年,我们缺的盐茶、铁器、绸缎、粮食,依旧寸毫未增!牧民寒冬无棉御寒、炊煮无茶解腻、打铁无钢造器、耕作无粮糊口!老弱依旧熬冬、孩童依旧孱弱、部众依旧困苦!”
“大明锁我边关、绝我互市、禁我贸易,视我漠南部众为蛮夷贱类,岁岁隔绝、年年打压!去年休战,是为活命休养;今年开战,是为部族求生!”
一番话语落地,帐内众人神色激荡,压抑一年的憋屈与战意瞬间翻涌而起。
衮必里克墨尔根微微前倾身躯,沉声附和,语气带着身为济农的深重考量:
“二弟所言句句属实。我右翼蒙古逐水草而居,不事耕种、不冶铁器,生计全系边市互通。明廷自正统年后,严防塞外,闭市锁边,岁岁隔绝。嘉靖六年血战,我们损兵折将、元气大伤,不得已休养生息;如今蓄力已满,若再隐忍蛰伏,各部牧民终岁困顿、无以为生,无需大明来伐,我右翼自会日渐衰败消亡!”
“且我探查明确,大明北疆借去年休战之年,修缮边墙、增补戍卒、囤积粮草,看似防御日固,实则弊病丛生。三边兵力分散、各镇各自为守、兵卒久安懈怠、军备新旧参差,正是我部大举入寇的最佳时机!”
昆都力哈眸光凛冽,上前一步拱手进言,思路极为缜密:
“兄长、王爷明鉴。一年休养,我部优势已然成型。其一,青壮归营、士气重振,连年血战幸存老兵战力更胜往昔,新训骑士已然成型;其二,战马膘肥、甲仗齐备,去年修缮的兵器军械尽数可用;其三,部众久困思变,人人厌困求富,战意空前高涨。”
“反观大明,大同、宣府、榆林、宁夏四镇,虽有修缮加固,却无统一调度。巡抚张文锦、总兵杭雄固守大同一隅,三边总督王琼新镇西疆,各镇配合生疏、首尾难顾。往年小股袭扰,他们尚可从容应对,今年我部合右翼四五万精锐大举入边,专攻花马池、榆林、宁夏薄弱地段,必能大破明军防线!”
老将脱力躬身开口,语气恳切且沉稳,句句贴合实战利弊:
“王爷,老臣征战边塞数十年,熟知明蒙攻守利弊。去年休战,明军懈怠已成常态,墩台戍卒疏于瞭望、边墙守军懒于操练、屯田兵卒兼顾农耕、防备松弛至极。”
“我部休养一年,兵精马壮、蓄势待发,战力远超嘉靖六年疲兵。且此番出战,不似往年零散袭扰、逐股拉锯,可集中右翼主力,多路并进、重点突破,不求小股劫掠,务求大破边堡、饱掠而归,彻底补足部族一年损耗的物资!”
巴拉海眼中锋芒毕露,悍然请战,戾气十足:
“末将愿为先锋!去年我麾下骑士死伤惨重,无数兄弟埋骨边塞,此仇未报、此恨未消!今年休整完毕,麾下儿郎人人摩拳擦掌、誓死一战!愿领精锐轻骑,先破边关哨卡,撕开明军防线,为主力大军开路!”
各部头目纷纷上前请战,大帐之内,沉寂一年的杀伐之气彻底沸腾,人人战意滔天、众志成城。
待众人呼声稍落,俺答目光扫过舆图,心中早已谋划周全,神色冷峻,缓缓道出全盘战事部署,军令清晰、分工明确、毫无疏漏:
“传我右翼军令!嘉靖八年春末,整军出征,全线重启边战!”
“其一,衮必里克墨尔根统领鄂尔多斯主力三万铁骑,主攻榆林、宁夏边塞,直击花马池要道,此地明军兵力薄弱、防备松散,最易突破,可大肆劫掠边堡村落、囤积粮草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