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魑魅魍魉皆当道,牛鬼蛇神尽入朝

陆丹青一下就懵了。

她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柳如眉奇怪地看她:“怎么了?”

陆丹青把布包重新系紧,轻声道:“严家替我垫付的那些钱,没从这里头扣。”

柳如眉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

她望了望严二江离开的方向,声音也放轻了些。

“他们怕你手里没底气。”

“读书最烧钱,书要钱,纸要钱,笔墨要钱,进城出城也要钱。你若只剩下几两,心里头时时惦记着银子,又怎么安生读书?”

陆丹青抿着唇,没说话。

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

重,但暖。

柳如眉拍拍她的肩。

“别想着立时就还。”

“先记在心里,等你以后有本事了,再一笔笔还他们就是。”

陆丹青点头。

“我会的。”

柳如眉带着她往书院大门走。

恩山书院的门并不奢华。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气派,而是一种规整、冷肃、安静的读书地方气。

一道青砖院墙围出个大院落。

正门朝南,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匾额,写着“恩山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能压住整座院子的浮躁气。

进门先是一条正正的中轴甬道。

两边院墙根下植着松柏,树干挺直,枝叶四季不凋,看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再往里,是讲堂。

讲堂三间开阔,屋脊高挑,门窗敞亮,里头摆着整齐的长案和蒲团,墙上悬着字幅,墨色沉沉,一看就是长年有人在此诵书听课。

讲堂左右两边,又分东西斋舍。

斋舍是给正式生员住的地方,青瓦白墙,一排排虽不大,却收拾得整齐,门前还晒着几件洗净的青布长衫。

再往后,能看见藏书楼的飞檐。

楼不算特别高,却比旁处更静,窗棂都钉得细密,想来里头藏的书不少。

藏书楼旁边是文昌阁,供着文昌帝君,专为读书人求功名文运。

另一边还有先贤祠,青石台阶,门扇半掩,香火淡淡,供奉着历代先贤牌位。

除这些正经读书的地方,院里还配了小厨房、灶房、浴房、水井、碑亭。

全都算不上新,也没什么花俏装饰,可每一样都摆在该摆的地方,方方正正,简朴规整,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给人收心、读书、熬学问用的地方,不是用来享福的。

陆丹青看得很仔细。

她两辈子加起来,也没真正见过这种古代县级书院的全貌。

柳如眉一边带她走,一边小声解释。

“这里头住的,大多是已经有童生功名,或者本地有名额的生员。”

“像你如今这样,还没考中童生,是没资格单独住斋舍的。”

“所以我跟舅舅说了,先让你跟我一道住。”

柳如眉说到这里,故意扬了扬下巴,装出一副很自然的样子。

“正好我一个人住,也害怕。”

陆丹青知道她这是怕自己难堪,特意找的说辞,便顺着应了一句,“那我就陪你。”

柳如眉这才高兴了,“这就对了。”

“你跟我住,什么都方便。”

两人正说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道不太顺耳的男声。

“哟,这不是柳大小姐吗?”

“今儿怎么有空往书院里带人了?”

陆丹青抬头一看。

前头站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穿的体面,青色细布长衫,脚上蹬着新鞋,就是眉眼里满是蛮横和不耐,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柳如眉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许平君,你挡路了。”

那男孩吊儿郎当地站在廊下,不但没让,还故意往前一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表妹。”

“怎么,今日又来你舅舅这里告状?”

柳如眉懒得和他多话,转身就想绕开。

许平君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她身边的陆丹青。

“这又是谁?”

“你从哪儿捡来的穷丫头?”

柳如眉火气一下就起来了。

“嘴巴放干净点!”

“她是谁,跟你有什么干系?”

许平君撇嘴,正要再阴阳怪气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眯起眼把陆丹青上下打量了一遍。

“等等。”

“这小丫头,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子,年纪有大有小,都是书院里读书的人。

有个瘦高个忽然“啊”了一声。

“我记起来了!”

“这不是昨日街上作诗的那个小丫头吗?”

另一个人也接话:“就是把那几个夫子顶得脸都青了的那个?”

许平君顿时乐了。

“原来是她啊!”

“我说呢,怪不得看着眼熟。”

“昨日在街上,可出了好大的风头。”

柳如眉皱眉:“你们少胡说八道。”

谁知许平君非但没收敛,反倒像逮住了什么新鲜笑料,扯着嗓子就冲后头那群学子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如今可了不得了!”

“院长新收的徒儿,就是她!”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生都像被针扎了似的,齐齐愣住。

“什么?”

“院长收徒了?”

“还是收个女的?”

“一个穷丫头,凭什么啊?”

“院长先前几个徒弟,可全都是男子。”

“这也太荒唐了吧!”

一群人七嘴八舌,眼里的惊讶几乎压不住。

许平君见众人这反应,更得意了。

“不止呢。”

“昨日街上那几个夫子还争着想收她为徒。”

“啧啧,一个小丫头,倒是挺会出风头。”

立刻有人接了话。

“原来就是那个进过青楼的?”

“我也听说了,说是跟着人进去见过世面的。”

“嗐,那倒也是。这样的人,若有些机灵劲,去青楼里当个花魁倒不是不行,就是——”

说到这里,那人故意停了一下,打量陆丹青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长相差了点。”

周围几个人顿时都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

是压着嗓子、故意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的笑。

听着比明着骂人还恶心。

柳如眉的脸一下就白了,气得手都在抖。

“你们——”

许平君却还没完,慢悠悠地摇着头。

“也未必就是她自己作的诗吧。”

“谁知道是不是从哪儿借鉴来的,或者提前背好的,街上临时拿出来唬人。”

“一个四岁丫头,真当自己是神童了?”

“书院是什么地方?靠偷窃可混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