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自己来。
一点点,一寸寸,像在黑屋子里摸门。
她慢慢收回手,放在膝上,两手交叠,压住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决定了。
暂不声张。
她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继续校勘旧档,继续写策论,继续推行牛痘接种。
她得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冷静、专注、不动声色。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才能查下去。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还没弄清真相,就被当成疯子关起来,或者被一刀杀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是黑的,但天边似乎有一点灰白,像是冻住的河面开始化开。快天亮了。
她没动。
她知道,这一夜过去,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她不再是那个单纯想着“为民写策”的陈宛之了。
她成了一个藏着秘密的人。
一个在暗处行走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里贴着拓片,紧挨着心跳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有个瞎眼的老太太,说人身上有三盏灯:头顶一盏,照前路;肩上两盏,护魂魄。要是哪天灯灭了,人也就走了。
她现在就觉得,头顶那盏灯,摇得厉害。
但她不能让它灭。
她得撑住。
她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腿有些麻,她扶了下桌角,缓了几息,才直起身。她没去点新蜡,也没收拾桌子。就让这些书堆着吧,明天再来整理。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
走到门前,她停下,手搭上门闩,又回头看了眼那盏快要熄灭的铜灯。
火光只剩一丝红,像快烧尽的炭芯。
她没回头去拨它。
她拉开门,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冷风扑面,她吸了一口,清醒了些。
她沿着廊下走,脚步声很轻,踏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回响。天快亮了,值夜的小吏还在打盹,守门的禁军靠着墙,帽子压得很低。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没人睁眼。
她出了藏书阁,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天空。
东方微白,云层稀薄,有一缕淡青色透出来。
她站着没动。
风吹起她的衣角,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是穿久了的官服。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简,依旧贴身挂着,冰凉如初。
她把手插进袖中,指尖再次触到那张折叠的拓片。
它还在。
她也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台阶。
前方是宫道,笔直延伸向远处的宫门。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她一个身影走在晨光里。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像平常一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走进宫道,身影渐渐被晨雾笼罩。
风吹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她睁着眼,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