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挑眉。
“你知道?”
孟维安叹道:
“写得像邀功。”
陆寻道:
“不只是像。”
孟维安:“……”
殿内有人没忍住轻咳一声。
皇帝也笑了。
孟维安无奈拱手。
“臣回去重写。”
陆寻摇头。
“倒也不是不能写功。”
“办成了多少,要写。”
“谁做得好,也要写。”
“可不能只写自己好。”
“还要写百姓下个月该怎么用。”
孟维安一怔。
陆寻放下那三份纸。
“陛下。”
“这张每月给百姓看的纸,不能写成奏报。”
“不能写成账册。”
“也不能写成衙门功劳簿。”
皇帝问:
“那写成什么?”
陆寻想了想。
“写成一张门口纸。”
殿内众人一愣。
“门口纸?”
陆寻点头。
“能贴在东市门口。”
“码头门口。”
“京兆府门口。”
“药铺街口。”
“苏记布铺门口也能贴。”
“百姓路过,看几眼,就知道这个月最要紧的几件事。”
皇帝眼神微动。
“几件?”
陆寻伸出手。
“五栏。”
青竹立刻握紧笔。
她知道,正题来了。
陆寻道:
“第一栏,吃饭。”
“米价、平价米点、官斗在哪里验。”
“只写最要紧的。”
“第二栏,看病买药。”
“本月验过哪几味药。”
“哪几家药铺短戥、霉药、改过牌。”
“问药桌在哪日开。”
“第三栏,办事。”
“京兆府回条试行到哪一步。”
“哪些房给回条。”
“若不给,去哪问。”
“第四栏,做工买卖。”
“码头官雇工钱是否发清。”
“布尺、炭秤、药戥这类能验的东西,哪里能验。”
“第五栏,别信什么。”
皇帝眉头微挑。
“别信什么?”
陆寻道:
“谣言。”
“比如米没到。”
“比如黄连全涨到十五文。”
“比如问事桌要收钱。”
“这种话一传,百姓就慌。”
“每月纸最后一栏,就写本月最容易骗人的几句。”
“然后直接写:不实。”
青竹眼睛亮了。
她立刻记下:
最后一栏:别信什么。
殿内几个官员却皱起眉。
中书那名官员道:
“朝廷月纸,写这些市井谣言,是否有失庄重?”
陆寻看向他。
“大人。”
“谣言不因朝廷不写,就自己消失。”
“你不写,茶摊会写。”
“米铺会写。”
“药铺会写。”
“代书桌会写。”
“他们不是真的写在纸上。”
“是写在人心里。”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下来。
陆寻继续道:
“朝廷若只写好听的。”
“百姓就去听有用的。”
“哪怕那有用的是假的。”
皇帝手指一顿。
这句话很重。
也很清楚。
朝廷写得漂亮,却没用。
民间传得粗糙,却能吓人。
百姓当然会听后者。
因为后者和他们明日买米、买药、办事有关。
皇帝缓缓道:
“所以这张纸,要有用。”
陆寻点头。
“对。”
“先有用。”
“再好看。”
青竹低头写:
先有用,再好看。
写完后,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只适合月纸。
也适合告示、回条、苏记的尺。
……
皇帝让人取来一张空白大纸。
“既然如此。”
“你们当场写一张。”
陆寻一怔。
“陛下,当场?”
皇帝道:
“不是你说,能贴门口吗?”
“现在就写。”
“朕看看,贴门口的纸长什么样。”
陆寻沉默片刻。
“陛下。”
“草民能让青竹写吗?”
皇帝笑了。
“你又躲?”
陆寻认真道:
“她字比草民端正。”
青竹立刻抬头。
“我?”
皇帝看向她。
“你写。”
青竹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可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殿里写字。
她走上前,接过笔。
小内侍铺好大纸。
陆寻坐在椅子上,慢慢说。
青竹一笔一画写。
最上面,陆寻想了想,道:
“题名别太大。”
“别叫京畿民生月度条陈。”
“百姓看见会躲。”
皇帝问:
“那叫什么?”
陆寻道:
“京城本月明白纸。”
殿内有人眼角一抽。
这名字也太白了。
白得像街边卖饼的牌子。
可皇帝却笑了。
“明白纸。”
“倒是好懂。”
青竹写下:
京城本月明白纸。
第一栏。
吃饭:
东市、南市、西市三处平价米仍开。
本月官定平价米一斗三十八文。
买米可在三市问米桌验斗。
缺斗,持票三日内补。
第二栏。
买药:
本月问药桌验黄连、柴胡两味。
问药桌不看病、不开方,只验药价、真伪、等级。
药铺小戥可验。
霉药不得作好药卖。
第三栏。
办事:
京兆府失物、户籍、杂案三房试行六行回条。
收了什么、谁收、归哪房、几日回,须写清。
不收,要给退补条。
问事桌已撤,回条照旧。
第四栏。
买卖做工:
南市布铺可自验尺。
买布先看尺,短尺可持票补。
码头官雇脚夫,本月工钱发放日为每旬末。
未领到,可持工票问码头仓房。
第五栏。
别信这些话:
“平价米停了”——不实。
“问事回条要交钱”——不实。
“所有药价都涨一倍”——不实。
“买布不能验尺”——不实。
青竹写完最后一笔,殿内安静了很久。
这张纸不漂亮。
至少和中书那份比起来,不漂亮。
没有华丽辞句。
没有圣德垂恩。
没有庶务有序。
可它太清楚了。
清楚到任何一个识字的人,都能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米去哪买。
药怎么问。
事怎么办。
布怎么验。
谣言别信什么。
一眼就懂。
皇帝站起身,走下来。
亲自看那张纸。
看完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殿内几名官员。
“你们觉得如何?”
中书官员脸色复杂。
“白是白了些。”
皇帝问:
“看得懂吗?”
那官员低头。
“看得懂。”
皇帝又问吕文昌。
“户部觉得呢?”
吕文昌拱手。
“臣觉得可行。”
“米价一栏,户部能每月供数。”
皇帝看向孙医官。
“太医院呢?”
孙医官道:
“问药一栏,须谨慎。”
“但若只写验过的药,不乱说病,臣以为可行。”
皇帝又看孟维安。
“京兆府呢?”
孟维安道:
“回条一栏,臣愿试。”
皇帝最后看向徐秉。
“吏部呢?”
徐秉沉吟片刻,道:
“臣以为,此纸可试。”
“但需定一条。”
“只写已能做到的。”
“不能把未做到的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