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连环响屁炸翻奉天殿,丞相府的井

林易蹲在那张一丈二的白纸旁边,手指点在饼状图左上角最大的红色区域。

“各位同事,开个会。”

语气跟在公司茶水间分配下午茶一样随意。

满朝文武没人接话。

“先看这块红的。占整体亏空的35%,折合白银六十三万四千两。”

手指沿着箭头滑动。

“这笔钱从洪武二年开始,经工部拨付至凤阳府河道督办衙门,转手进了一家叫‘德昌行’的木料商号。”

文官队列前排有人动了一下。

林易没抬头,继续点头。

“德昌行的东家叫马三才,凤阳人。洪武三年三月初九,马老板在凤阳府通济钱庄一次性存入白银四万七千两。同年四月,凤阳城北动工修了一座占地十二亩的园林。”

停顿。

“那座园林的主人他姓胡。”

殿内有人倒吸凉气。

胡惟庸站在前排,眼皮没动。袖子里的右手食指弯了一下。

林易的手指跳到下一个节点。

“洪武三年六月十七,德昌行第二笔入账,三万两。同年八月,园林加盖后花园,从苏州运来太湖石一百二十块。运费走的是漕运,船是工部的官船。”

林易竖起两根手指。

“公船私用,运费没入账。审计术语叫关联交易未披露。翻译成人话——”

林易歪了一下脑袋。

“拿公家的车搬自己家的家具,还不给油钱。”

武将队列里有人噗的笑了一声。

胡惟庸的脖子转了半寸,笑声立刻断了。

林易的手指继续跳。

“洪武四年正月到十二月,德昌行陆续收到工部转款十一笔,合计二十七万两。每一笔的时间、金额、经手人——”

手指在网络图上画了个圈。

“全在这。”

林易抬头,扫过前排。

“哪位同事方便确认一下,凤阳那座园林现在还在不在?”

没人吭声。

胡惟庸走出来了。

紫袍下摆纹丝不动,步子压得很稳。走到离林易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林主事。”

嗓音沉,带着中书省掌印十年磨出来的分量。

“本相问你一句。你这张纸上的数字,出处在哪里?”

林易没站起来,依旧蹲着。

“五车账本。”

“账本昨日已经焚毁。”胡惟庸的嘴角往上提了一分。“你没有原始凭证,你画的这些圈圈线线,不过是一个六品小吏的信口雌黄。”

胡惟庸转向龙椅方向拱手。

“陛下,此人以妖术伤人在先,捏造文书在后。无凭无据当朝诬陷百官,若不严惩,朝廷法度何存?”

顿了一拍。

“因当诛九族。”

跪着的御史齐声附和:“请陛下明察!”

朱元璋没开口。

林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丞相要凭证是吧。”

胡惟庸点头。

“行。”

林易的视线越过胡惟庸的肩膀,落在文官队列第三排左侧第二个位置。

五十来岁,四品朝服,身形微胖。

工部左侍郎,周承远。

“周大人。”

周承远的肩膀缩了一下。

“德昌行的十一笔转款,其中七笔经你的手签批。洪武四年三月那笔最大的,八万两,你签字的时候手抖了,‘承’字最后一笔拖了墨。”

林易歪头。

“周大人的手腕应该还记得吧?”

周承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胡惟庸回头扫了周承远一眼。

周承远把脊背挺直了,声音发紧但咬字清楚:“林主事休要血口喷人!下官可从未与什么德昌行有过往来!”

林易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得走个流程。”

手指在面前虚空中点了一下,滑动。

“关于工部左侍郎周承远伪造财务签批及包庇上级的专项差评报告。”

“备注:心理素质评估——极差。触发附加惩戒:失控性坦白。”

“副作用:肠胃气压紊乱。”

“提交。”

“通过。”

周承远站在队列里,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起初只是腹部一阵闷响。

咕噜噜噜——

周承远双手捂住肚子,弯下腰。

数百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噗——

第一声不算太响。

奉天殿的穹顶有回音。闷响在藻井之间弹了两个来回。

前排的官员皱起鼻子。

嘭——

第二声。

方砖跟着振了一下。

一股说不出口的气味以周承远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距离最近的刑部尚书捂着口鼻往后跌了两步,踩到身后吏部侍郎的脚。

阵型崩了。

文官队列从第二排开始往两边散。有人提着袍子小跑,有人弯腰干呕。武将那边一个指挥使笑出了猪叫,被旁边的人一肘子捅回去。

噗噗噗——

连环的。停不下来。

周承远双膝砸在方砖上,涕泪横流,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是我签的!七笔都是我签的!”

又一声闷响。

“德昌行的马三才是丞相夫人的表侄!每笔银子过手我抽三成——”

再一声。

“——剩下的七成全送进了丞相府!银子埋在府里东跨院枯井底下!三口井!分三批埋的!最深的那口挖了八尺——”

胡惟庸的脸一寸一寸变白。

丞相转身看着跪在地上一边放屁一边招供的左侍郎,右手从袖中伸出来。

“闭嘴!”

周承远哭嚎:“我闭不上啊丞相——我控制不住——洪武五年——凤阳——还有一笔——”

胡惟庸跨出一步,正伸手要去捂周承远的嘴。

当——

金磬响。太监敲的。

“大胆!朝堂之上,胡丞相你敢阻挠朝臣奏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皇帝一只手按着龙案,身子前倾了半寸。锦衣卫的鞭子抽了十几年,诏狱的烙铁烧了无数张嘴,也没撬出过这么利索的口供。

眼前这个六品官,让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边放屁一边交代赃款埋在第几口井下面埋了几尺深。

朱元璋一掌拍在龙案上。

“好!”

茶盏跳起来,盖子滚到地上旋了两圈。

“传旨——”朱元璋站起身。

“工部左侍郎周承远,贪墨公款、伪造签批,即刻下狱严审。”

“工部尚书王敏,同案,一并收押。”

“涉案御史——”扫了一眼那十二个趴在地上的人,“该查的查,该抓的抓,三日内报上来。”

御史们的汗把方砖浸出一片水痕。

朱元璋转头看向林易。

“林易。”

“臣在。”

“你查账的能耐,比咱的锦衣卫还要得力。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咱不去深究,也绝不会逼你说出来。”

朱元璋说着伸手拿起龙案旁的一面金牌,一旁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捧着送到林易跟前。

“即日起,加授你‘大明首席考核官’衔,直属于朕。赐金牌一面,凡大明在册官吏,皆在你考核范围之内。”

金牌递到林易面前。黄铜打底,正面刻着稽核二字,背面铸着五爪龙纹。

林易接过来掂了掂。

“分量不够。”

朱元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不过先凑合用吧。回头记得给我配个办公室,别再是那种长青苔的柴房。”

朱元璋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皇帝忽然觉得——这块金牌是给自己脖子上套的第二根绳。

第一根叫差评。

第二根叫考核。

朱元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坐回龙椅。

不想了。反正国库在涨。

胡惟庸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丞相低着头,袖中的手攥成拳。

府里东跨院。枯井。三口。八尺深。

全说出来了。

当着满朝文武。

——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经过胡惟庸身边时,每个人都绕了半步。

没人敢跟丞相打招呼。

昨天还有十几个人排着队到丞相府送帖子。今天,连个对视的都没有。

胡惟庸走出奉天殿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打了个寒战。

——

丞相府。书房。

门从里面锁上。

胡惟庸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宣纸。

砚台里的墨干了。

没有磨墨,也没有提笔。

管家在门外站了一炷香,听见屋里传出一声响——指甲刮桌面的声音。

吱——

长长的一道。

然后胡惟庸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管家贴着门缝才听清。

“去查。林易住哪,身边有几个人,夜里几时熄灯。”

停了一息。

“再去问问……京城谁的刀,能杀得了邪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