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灭余沧海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曜之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一切。
镖局里的趟子手和杂役,他找了个由头,说年终结算,要盘账清库,全部集中到镖局大院里住,不许外出。
那些人虽然觉得奇怪,但少镖头——不,如今该叫林大人了——发了话,谁也不敢多问。
附近的民房,他让人一家一家去谈。
银子拍在桌上,客客气气地请人家暂时搬出去住几天,吃住全包,另有补偿。
有不愿意的,再加一倍银子。加到最后,没有不愿意的。
福州城里谁不知道林家如今是皇商,家大业大,出手阔绰,搬出去住几天就能拿几两银子,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不出三天,镖局周围几十户人家全搬空了。
空出来的民房,正好用来埋伏。
锦衣卫那边,林曜之调了五百人过来。三百人埋伏在镖局外围的民房里,人手一把机弩,配盾牌、长枪。
弩箭淬过药,见血封喉。盾牌是制式藤牌,轻便结实,足以抵挡刀剑。
长枪一丈二,列阵而战,等闲高手近不了身。
另外二百人埋伏在镖局内部,藏在前厅、后院、厢房、甚至马厩里。这些人配的是火铳。
火铳这东西,在江湖上不多见。
江湖人讲究的是刀剑拳脚,是内功心法,是招式精妙。
火铳算什么?奇技淫巧罢了。但林曜之知道,再厉害的高手,也怕火铳。你轻功再好,快得过铅子儿?你内力再深,挡得住火器?
二百把火铳齐发,都得被打成筛子。
至于那十四个太监,没有安排固定的位置。
林曜之给他们的指令只有一个——杀。
这两年,这十四个太监跟着林曜之练辟邪剑法,早就憋坏了。
他们不像那些锦衣卫,有编制有俸禄,日子过得安稳。
他们是从宫里出来的,是被人当累赘丢出来的,是林曜之给了他们第二条命。
这份恩情,他们记在心里,时时刻刻想着怎么还。
练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拼命。
老太监王忠,今年五十八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比两年前锐利了十倍不止。
他摸着手里的长剑,干瘦的手指缓缓收拢,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让旁边锦衣卫都头皮发麻的笑容。
“杂家等了好久了。”
旁边几个老太监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宫里忍了几十年的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小太监们更兴奋,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们不像老一辈那样深沉,兴奋就写在脸上,眼睛里全是光,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林曜之看着他们,只说了一句:“别放走一个。”
所有的布置,都在余沧海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完成了。
林曜之站在镖局二楼的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夜色沉沉,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疏疏的,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楼下传来脚步声。
林震南上来了。
这两年林震南过得很舒坦,心宽体胖,脸上多了些肉,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但此刻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有些犹豫,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曜之。”林震南在桌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这些天儿子又是清人又是调兵的,他虽然不全知道内情,但镖局里突然多了那么多生面孔,那些藏在暗处的弩手、火铳手,他多少察觉了一些。
他问过几次,林曜之都只说“父亲不必担心”,轻飘飘地带过去。
可他是父亲,怎么可能不担心?
“我听底下人说,你把周围的住户都清走了,连咱们自家的趟子手都圈在院里不让出去。”林震南盯着儿子的脸,“你到底在防谁?出了什么事?”
林曜之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自己的父亲。
“爹,”林曜之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有人要来抢咱们家的剑谱了。儿子提前得了消息,做点准备。不是什么大事。”
林震南愣了一下,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
辟邪剑谱!他这些年做生意的经验告诉他,只要靠上了大树,就没人敢来招惹。他忘了,江湖上的人,不跟你讲这些规矩。
“真的?”林震南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林曜之看着父亲的眼睛,笑了笑。
“爹,你放心。儿子在陛下面前夸过海口,要替朝廷肃清江湖匪患。今儿个,就是开张的日子。”
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只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林震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儿子的神情,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两年前,这个儿子说要独自去京城,他拦不住。
后来儿子回来了,带着四品的官服和皇商的牌子。
他想起这两年来,儿子把兰泽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把锦衣卫卫队练得兵强马壮,把那些打香皂主意的黑道人物杀得人头滚滚。
他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儿子。
“行。”林震南站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手掌在儿子肩头停了一瞬,“你自己当心。”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曜之目送父亲下楼,然后重新转向窗户。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三点,夜深人静。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剑很安静。
但很快,它就要见血了。
半月后,秋风吹过福威镖局门前的旗杆,旗子猎猎作响,那面绣着“福威”二字的镖旗在夜色中翻卷着,像一只不安分的兽。
镖局内外,安静得不正常。
正堂内,灯火通明。
林曜之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柄八面汉剑拄在身前,剑尖抵地,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
他今天没有穿飞鱼服,而是换了一身甲胄——全金甲,四爪蟒纹盘绕其间,烛火映照之下,金光灿然,凛凛如神人。
贴身还有一层内甲,是精钢细丝编就,刀剑难入。
这身甲胄是万历皇帝特赐的,整个大明能穿四爪蟒纹的,数得过来。但是从三品的他,天子亲军,有资格了!
林震南坐在他左手边,身上也套了一件甲胄,是普通的明光铠,铁叶子一片片缀着,分量不轻。
他穿着有些不太合身,是临时从锦衣卫那里借来的。
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掌心全是汗,顺着剑柄往下淌。
他不时看一眼门外,又看一眼儿子。
林王氏坐在右手边,她出身洛阳金刀王家,是武学世家,比林震南沉着些。
身旁放着一柄大刀,刀身宽阔,刃口雪亮,是她当年的嫁妆。
甲胄穿在身上虽然别扭,比林震南多几分镇定。
林平之坐在最下手,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铁甲,显得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他手里握着剑,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看看爹,一会儿看看娘,一会儿又看看哥哥,满脸都是兴奋,浑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哥,到底什么人要来啊?”林平之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林曜之没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林平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林曜之闭上眼睛。
他已经闻到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是杀气,几百个人的杀气,浓得像血。
来了。
院墙外,黑压压的人影翻墙而入。
几百个黑衣蒙面人,动作迅捷,落地无声。
这些人大多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刀头舔血的日子过惯了,杀人对他们来说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他们今晚接了一桩大买卖——血洗福威镖局,鸡犬不留。
领头的是青城派的几个弟子,功夫不弱,翻过院墙之后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然后打出暗号,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一切都很顺利。
太顺利了。
林曜之睁开眼睛。
“杀。”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院子。
下一刻,鼓声响起。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像是闷雷,在夜空中炸开,一声接一声,震得人胸口发闷。
半个福州城都被这鼓声惊醒了,无数人家从睡梦中坐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鼓声是信号。
院子里埋伏的锦衣卫从各个角落冲了出来——前厅的屏风后面,后院的花丛之中,厢房的窗户后面,马厩的草料堆里,到处都是人。
二百名锦衣卫手持三眼火铳,呈扇形散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院中的黑衣人。
“放!”
火药燃烧的火光在夜色中炸开,刺目的白光一闪一灭,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铅子儿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打在黑衣人身上,溅起一蓬蓬血雾。
三眼火铳这东西,近距离威力极大。
一发打出去,铅子儿散开,方圆丈许之内非死即伤。
那些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人胸口开了个大洞,有人整条胳膊被轰飞,有人脸上嵌了七八颗铅子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一轮火铳打完,院子里已经倒了四五十具尸体。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有埋伏!”
“格老子,有埋伏哦!”
黑衣人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寻找掩体。有些功夫高的,施展轻功腾挪闪避,躲过了第一轮火铳。
但还没等他们喘口气,锦衣卫已经换上了手弩。
折叠弩,小巧轻便,射速极快,锦衣卫制式军械!
三眼火铳装填慢,但手弩可以连射。
锦衣卫们扣动扳机,弩箭破空而出,嗖嗖嗖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马蜂炸了窝。
又是几十个人倒了下去。
从火铳到弩箭,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三百多人的黑衣队伍已经死了将近五分之一。
但这只是个开始。
院墙外面,鼓声响起的同时,埋伏在外围的三百锦衣卫也动手了。
他们藏身在周围空置的民房里,手持机弩,从窗户、屋顶、墙头各个角度向院外的黑衣人射击。
那些黑衣人原本是负责外围警戒和接应的,此刻成了活靶子。
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躲得了这支躲不了那支,惨叫声此起彼伏。
里外加起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黑衣人的死伤已经接近百人。
余沧海站在镖局大门外,脸色铁青。
他没有跟着翻墙进去,而是在外面坐镇指挥。
此刻听到里面的动静,他就知道自己中计了。
这不是偷袭,这是请君入瓮。
林家早有准备,不,不是林家——是林曜之,那个十八九岁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来。
“撤!”余沧海当机立断,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镖局的大门轰然打开,林曜之一身金甲,手持八面汉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身后紧跟着六个太监,灰色袍子,手持长剑,一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锋利如刀。
“杀。”
第二声令下。
林曜之拔剑。
八面汉剑出鞘的声音清脆而悠长,像龙吟,像凤鸣,在夜空中回荡。
剑身宽厚,重达十余斤,但在林曜之手里轻如无物。
他身形一闪,已经冲入了黑衣人群中。
辟邪剑法。
快。
只有一个字——快。
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超出人类视觉的极限。
那些黑衣人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然后就是一阵剧痛,再然后,就看见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半边身子飞了出去,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像是开了闸的洪水。
林曜之一剑横扫,三名黑衣人的手臂齐肩而断,断臂还握着刀飞在半空中,鲜血喷了他一身金甲。
金甲被血一浇,在烛火映照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光芒。
他反手一剑,剑尖刺入第四人的咽喉,手腕一转,那人的脑袋便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像是被人拧断了脖子的鸡。
第五人转身想跑,林曜之脚下一动,已经追到他身后,汉剑从上而下劈落,将那人的脊柱连同后脑一齐劈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一剑杀一人,绝无虚发。
辟邪剑法的凶悍之处不在于招式繁复,而在于快。
快到对手连出剑的动作都看不清,快到剑已经砍断了你的手脚你才感觉到疼,快到你想躲的时候身体已经分成了几块。
林曜之在人群中穿行,金甲上溅满了血,整个人像是一尊从修罗场中走出来的杀神。
身后的六个太监也不遑多让。
他们跟着林曜之练了两年辟邪剑法,虽然比不上林曜之的进境,但对付这些江湖黑道上的亡命之徒,绰绰有余。
老太监王忠,五十八岁的年纪,剑法最是老辣。
他不像林曜之那样大开大合,而是走轻灵的路子,剑走偏锋,专刺要害。
一剑刺入对手的心口,拔出来的时候剑尖上只有一点红,干净利落,像是绣花。
另一个老太监李福,剑法凶狠,招招夺命。
他一剑削掉了对手的半边脸皮,那人疼得满地打滚,他又补了一剑,从眼眶刺入,后脑穿出,那人便不动了。
小太监们更是杀红了眼。
他们在宫里受了十几年的气,被贵人打骂,被上官欺凌,从来没有反抗的资格。
如今手里有了剑,身后有林曜之撑着,一个个像是出笼的猛虎,剑光霍霍,杀得黑衣人人仰马翻。
六个太监,六柄长剑,像是六把镰刀割麦子一样,一片一片地收割着人命。
黑衣人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是冲着钱来的,不是来送命的。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到硬茬子,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可往哪儿跑?前面是林曜之和六个太监,后面是锦衣卫的弩箭和火铳,左右是墙,墙上还有人。
有一个黑衣人被逼到了墙角,发了疯似的挥刀乱砍,嘴里喊着“我跟你们拼了”。
一个小太监欺身而上,剑光一闪,那人的手腕便齐根断了,刀飞出去,落在三丈外的地上,哐啷一声。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那人四肢全断,像一根人棍一样摔在地上,惨叫了三四声才断了气。
小太监甩了甩剑上的血,面无表情地转向下一个目标。
正堂内,林震南一家三口站在门口,隔着院墙看着外面的厮杀。
林震南握着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震惊。他看着院子里那个金色的身影,看着那个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剑光如电,看着那些黑衣人在他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撕碎、被砍断、被刺穿。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这是曜之?
这是他儿子?
这是那个三年前还跟着他练花架子剑法的儿子?
林王氏也愣住了。
她是洛阳金刀王家的人,从小习武,见过不少高手,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
太快了,快到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她只能看见一道道金色的剑光在夜色中炸开,每炸一次,就有一个人倒下。
她忽然转过头,怒目圆睁地看着林震南。
“你教的?!”
她的声音又尖又厉。
林震南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没有啊!我还以为是你教的!”
“我教的?”林王氏的声音更尖了,“我在王家学的都是刀法,什么时候会剑法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看向院子里那个还在厮杀的金色身影,又同时看向对方。
“不是你?”
“不是你?”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然后又同时沉默了。
他们说的是同一东西——辟邪剑谱。
林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只有招式没有内功心法,已经失传了几十年。
林震南的父亲临终前曾经说过,真正的辟邪剑谱藏在向阳巷老宅里,林震南知道,也看过,要不不让儿子学,要么知道在老宅。
可现在,林曜之使出的这套剑法——
快。
快到了极致。
这不就是辟邪剑法的传说吗?
“你带他去过向阳巷?”林震南问。
“我没有!”林震南急了,“我连向阳巷在哪儿都快忘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林平之站在父母身后,看看爹,又看看娘,一脸茫然。
他完全不知道爹妈在说什么,什么你教的我教的,向阳巷又是什么地方?他只看见哥哥在外面大杀四方,威风凛凛,心里满是崇拜,恨不得自己也冲出去跟哥哥并肩作战。
“爹,娘,”林平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人理他。
院子里,战斗已经白热化。
余沧海终于忍不住了。
他本打算趁乱脱身,但眼睁睁看着自己带来的人被屠戮殆尽,心中又惊又怒。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林曜之的剑法——那快如闪电的剑法,那凌厉无匹的剑法,那分明就是辟邪剑法!
辟邪剑谱,果然在林家!
贪念压过了恐惧。
余沧海大喝一声,抽出长剑,纵身扑向林曜之。
他是青城派掌门,一身功夫浸淫数十年,剑法精妙,内力深厚。
在他想来,林曜之不过是个八九岁的少年,就算练了辟邪剑法,又能有多少火候?
他错了。
林曜之早已注意到余沧海的动向。
见他一剑刺来,不闪不避,八面汉剑横在身前,硬接了余沧海一剑。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余沧海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这少年的内力,怎么会如此深厚?
他不知道的是,辟邪剑谱的内功心法与剑法相辅相成,修炼速度远胜寻常功法。
林曜之练了两年,内力已经不在当世任何一流高手之下。
林曜之不等余沧海站稳,反手一剑劈出。
这一剑快得不可思议,余沧海只看见一道金光,剑锋已经到了面门。
他猛地偏头,剑锋贴着他的耳朵削过去,削掉了一片头发和半只耳朵。
鲜血从耳根涌出来,余沧海惨叫一声,捂着耳朵急退。
林曜之脚步一错,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剑不离余沧海的要害。
余沧海拼尽全力抵挡,长剑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但在辟邪剑法的速度面前,这道剑网形同虚设。
林曜之的剑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在余沧海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肩膀上,手臂上,肋下,大腿上,每一剑都不致命,但每一剑都在放血。
“你不是要辟邪剑法吗?”林曜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现在你看到了。”
他一剑刺出,穿透了余沧海的右肩胛骨,剑尖从背后露出来。
余沧海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长剑当啷掉在地上。
林曜之拔出剑,余沧海踉跄后退,撞在院墙上。
他浑身是血,衣服被割得破烂不堪,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余沧海瞪着林曜之,眼中满是恐惧和不甘,“你不能杀我……我是青城派掌门……你杀了我,青城派不会放过你……”
林曜之低头看着他,金甲上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青城派?”他笑了笑,“从今天起,没有青城派了。”
汉剑扬起,落下。
余沧海的脑袋骨碌碌地滚到一旁,脖子上的断口处鲜血喷涌,浇了院墙一片暗红。无头的尸身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黑衣人看见余沧海的头颅在地上打转,最后一点战意也烟消云散了。
有人丢下刀跪地求饶,有人转身就跑,但锦衣卫的包围圈已经合拢,跑也跑不掉。
木高峰就在这时候动了。
塞北明驼,驼背,丑陋,武功阴狠毒辣。
他一直没有出手,躲在人群后面,冷眼旁观。
余沧海死了,他知道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心空手而归——辟邪剑谱就在眼前,那个少年身上,或者林家宅子里,一定有辟邪剑谱。
他没有逃,而是趁着林曜之斩杀余沧海后回气的瞬间,猛地扑向了正堂门口的林震南一家。
林震南的功夫,他知道,不值一提。
林王氏也不过如此。那个小崽子更是个废物。
只要抓住其中一个,就能要挟林曜之交出剑谱,就能全身而退。
而八个太监终于得到出手的机会了。
结果!
木高峰刚扑出三丈,一道金色的影子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林曜之!
快。
比他还快。
木高峰瞳孔骤缩,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带着一股腥臭味——有毒,中者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汉剑自下而上撩起,剑光一闪,木高峰拍出去的那只手齐腕而断,断手飞出去,五指还在空气中抓握了两下,然后啪嗒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木高峰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鲜血正从断口处喷出来。
他甚至还没感觉到疼。
疼来得很快。
木高峰惨叫起来,声音尖厉刺耳,像杀猪一样。他捂着断腕在地上翻滚,驼背在青石板上蹭来蹭去,蹭得到处是血。
林曜之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汉剑横斩,剑锋掠过木高峰的脖颈。
这货背上有毒,能杀就杀,废什么话。
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颗头颅在地上滚动,撞上余沧海的那颗,两颗脑袋碰在一起,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并排停在了墙根底下。
一个青城派掌门,一个塞北明驼,并排躺着,四只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还能站着的黑衣人不超过二十个,全都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锦衣卫们持弩监视,没有人敢动。
林曜之站在尸堆中间,八面汉剑拄在身前,剑身上还在往下滴血。
金甲上全是血,四爪蟒纹被血糊得看不清纹路,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打扫战场。”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音震天。
六个太监收了剑,回到林曜之身后。王忠擦了擦脸上的血,那张干瘦的老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像是在宫里吃了一顿饱饭。
李福更夸张,蹲在地上拿死人的衣服擦剑,一边擦一边咧嘴笑,露出两排黄牙。
林曜之转身走回正堂。
甲胄上还在往下滴血,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走到林震南面前,站定,伸手解下头盔,抱在臂弯里。
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着一张年轻的脸,怎么看都只有十六七岁。
“爹,”他说,“没事了。”
林震南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林王氏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曜之,你……你那剑法,是哪儿学来的?”
林曜之笑了笑。
“娘,先让儿子洗个澡再说。这一身血,怪难受的。”
他转身走了,留下林震南和林王氏站在堂前,面面相觑。
林平之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哥!你刚才那一招好厉害!能不能教我!”
林曜之头也没回,摆了摆手。
“等你长大了再说。”
等你想割了再说!
林平之不服气地撅了噘嘴,但看着哥哥满身是血的背影,终究没敢追上去。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院子里的血腥气被风一卷,飘进了正堂,呛得林震南咳嗽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剑刃上干干净净的,从头到尾连一滴血都没沾上。
他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两颗人头。
林王氏赶快使个眼色,儿子洗澡,好机会。悄悄地耳语几句“你去看看……”
林震南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这么笨。洗澡好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