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同行盐途生疑

残阳如血,泼洒在中原西陲的官道上,尘沙卷着枯草,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如刃的声响。萧无恨负剑而行,玄色劲装被风猎得猎猎作响,剑鞘上的寒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极了他眼底藏不住的仇火与沉郁。他身后半步之遥,立着个白衣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俊,正是女扮男装、化名“林之水”的慕容小雪。两人并肩闯荡江湖半载,从江南水乡到西北荒漠,斩过恶盗,救过孤弱,萧无恨的剑,慕容小雪的智,在江湖上已留下几分薄名,有人称他们是“剑胆琴心双璧客”,却少有人知,这对看似默契无间的侠侣,一个背负着满门血仇,一个藏着家族秘辛,心事都沉在眼底,像埋在寒潭底的剑,不见锋芒,却藏着致命的凉。

“前面便是盐帮辖区了。”慕容小雪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却又藏着女子的细腻,“听说近来盐价疯涨,斗米易盐,民不聊生,咱们得小心些。”她抬眼望向远方,暮色中隐约可见一片错落的屋舍,炊烟寥寥,却透着几分诡异的死寂,与寻常村镇的烟火气截然不同。慕容小雪自幼在慕容山庄长大,耳濡目染皆是江湖势力的博弈,江南漕运、丝绸贸易尽在慕容家掌控,她对江湖格局的敏感,远非一心复仇的萧无恨可比。

萧无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路边蜷缩的几个乞丐,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边放着破碗,碗底空空如也,眼神浑浊,透着绝望。其中一个老乞丐见两人衣着整洁,气息不凡,挣扎着爬过来,枯瘦的手抓住萧无恨的衣角,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公子,行行好……给点吃的吧……盐……哪怕给点盐也好……”老人的声音里满是哀求,嘴角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像是许久未曾进食,连说话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萧无恨眉头微蹙,伸手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递到老乞丐手中。他虽外冷,却非铁石心肠,父亲萧英枫当年乃是南剑门掌门,侠名满天下,临终前曾叮嘱他,纵使身负血仇,也不可伤及无辜,不可忘却侠义本心。这半载江湖漂泊,他斩的都是作恶多端之徒,救的都是受苦受难之人,这份侠义,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也是苦禅大师十年教诲的底色。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老乞丐接过银子,磕头如捣蒜,泪水混着脸上的泥污,纵横交错,“公子是好人啊……只是这盐帮辖区,好人难活啊!盐帮帮主李四海大人重病缠身,副帮主赵山掌权,苛捐杂税,盘剥百姓,还勾结外人,垄断盐路,咱们这些老百姓,别说盐了,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啊!”

“勾结外人?”慕容小雪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蹲下身,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老丈,你可知赵山勾结的是哪路人马?近来盐帮与漕帮频频火并,是不是也与这些外人有关?”

老乞丐闻言,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凑到两人耳边,声音里满是恐惧:“是……是天幕山庄和飞鹰堡的人!前几日我半夜起来寻水,看到赵山大人和几个黑衣人在村头的破庙里密谈,那些人身手极快,穿着黑衣,腰间有飞鹰的铸纹,还有人会易容术,脸上的面皮能撕下来……听说漕帮的人就是被这些黑衣人杀的,赵山却把罪名推到漕帮身上,说漕帮抢盐,才动手火并,实则是为了垄断整个中原的盐路啊!”

天幕山庄!飞鹰堡!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寒刃,同时刺进萧无恨和慕容小雪的心头。萧无恨眼底的仇火瞬间燃起,握紧了背后的剑柄,指节泛白。天幕山庄欧阳长青,飞鹰堡骆一禾,这两人都是当年联手灭杀他父亲萧英枫、瓜分《白骨真经》的四大宗主之一,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而慕容小雪,心中则泛起一阵寒意,欧阳长青与骆一禾向来互相猜忌,怎么会突然联手?难道是为了父亲手中的《白骨真经》上册下部?还是另有图谋?

“老丈,你可知李四海帮主得的是什么病?”慕容小雪追问,她精通慕容山庄秘传的毒物之术,一听便知,李四海的重病绝非偶然,大概率是被人下了毒。

老乞丐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茫然与担忧:“不知道啊……只听说帮主大人突然就病了,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清,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说是中了奇毒,无药可解。赵山大人说帮主是积劳成疾,趁机接管了盐帮的大小事务,还说要替帮主‘清理门户’,凡是不服从他的人,都被抓起来了,有的甚至被乱棍打死,扔去喂狗……”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刺耳的呵斥声,尘土飞扬,十几名身着盐帮服饰的壮汉,手持长刀,骑着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三角眼,塌鼻梁,嘴角挂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手中挥舞着一把鬼头刀,厉声呵斥:“老东西,你在跟谁嚼舌根?活腻歪了是不是!”

老乞丐吓得浑身发抖,瘫倒在地,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盐帮壮汉翻身下马,围着老乞丐,抬脚就踹,嘴里骂骂咧咧:“敢说赵副帮主的坏话,看老子不打死你!”

“住手!”萧无恨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寒冬的风雪,瞬间压过了壮汉们的呵斥声。他向前一步,负剑而立,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剑气,虽未拔剑,却已让那些盐帮壮汉浑身一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刀疤脸壮汉抬起头,上下打量着萧无恨,见他衣着不凡,气质清冷,身后还跟着一个白衣少年,心中虽有忌惮,却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又在盐帮辖区内,底气十足地呵斥道:“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们盐帮的事?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萧无恨没有说话,只是眼神一冷,周身的剑气愈发凛冽,脚下的青石板竟被剑气震得微微开裂。他身后的慕容小雪,悄悄运转慕容家的“踏雪无痕”轻功,身形微微一动,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那些盐帮壮汉的身后,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防有埋伏。她知道,这些人只是小喽啰,背后定然有天幕山庄或飞鹰堡的人撑腰,不能贸然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刀疤脸壮汉见萧无恨不动声色,心中愈发忌惮,却又拉不下脸面,挥了挥手,对身后的壮汉们大喝:“给我上!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下,送到赵副帮主面前,重重有赏!”

十几名盐帮壮汉齐声应和,挥舞着长刀,朝着萧无恨扑了过来。他们常年在盐帮当差,个个身强力壮,下手凶狠,刀风凌厉,直逼萧无恨的要害。然而,在萧无恨面前,这些人的招式,如同孩童戏耍一般,不堪一击。

萧无恨身形未动,只是手腕微微一翻,背后的长剑“呛啷”一声出鞘,一道寒光闪过,如同流星赶月,瞬间刺穿了最前面那名壮汉的长刀,剑尖直指其咽喉。那壮汉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脸上满是恐惧。其余的壮汉见状,纷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不敢再贸然上前。

“滚。”萧无恨的声音依旧冰冷,剑尖微微用力,那壮汉的脖子上便渗出了鲜血,“告诉赵山,多行不义必自毙,若再敢盘剥百姓,勾结外敌,我萧无恨的剑,绝不饶他。”

“萧……萧无恨?!”刀疤脸壮汉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萧无恨的名声,早已传遍江湖,当年他在惠泉寺十年磨一剑,一出山便斩杀了当年参与灭门的南剑门叛徒,一剑破万军,剑威震天下,这些盐帮小喽啰,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是是是!小人记住了!小人这就滚!这就滚!”刀疤脸壮汉连忙磕头认错,挥手示意身后的壮汉们赶紧撤退,自己则连滚带爬地骑上马,带着人狼狈逃窜,连地上的老乞丐都不敢再多看一眼。

直到那些盐帮壮汉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老乞丐才松了一口气,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向萧无恨和慕容小雪磕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公子的大恩大德,老奴没齿难忘!”

慕容小雪连忙扶起老乞丐,温声道:“老丈不必多礼,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快些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不要再在这里多言,免得被赵山的人报复。”

老乞丐连连点头,接过萧无恨给的银子,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暮色渐浓,晚风更凉,官道上只剩下萧无恨和慕容小雪两人。

“欧阳长青和骆一禾联手,绝非偶然。”慕容小雪开口,语气凝重,“盐路是江湖势力的命脉,掌控了盐路,就掌控了中原的财力,他们联手垄断盐路,一方面是为了敛财,另一方面,恐怕也是为了给后续的阴谋铺路。”

萧无恨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底的仇火愈发浓烈:“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只要是与欧阳长青、骆一禾有关,我都要查到底。当年他们欠我的,欠我南剑门满门的,我一定会一一讨回来。”

慕容小雪看着他,心中泛起一阵心疼。她知道,萧无恨的心中,只有仇恨,这份仇恨,像一根毒刺,日夜折磨着他。她多想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多想告诉他,他的仇人,或许并非他想象中那般简单,慕容秋当年参与灭门,实属被胁迫,心中一直存有愧疚。可她不能,她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后,萧无恨会恨她,会离她而去,她只能将这份秘密,深深埋在心底,默默陪在他身边,帮他破局,帮他复仇。

“我陪你。”慕容小雪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定,“不管他们有什么阴谋,不管前路有多危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帮你查明真相,帮你报仇雪恨。”

萧无恨转过头,看向慕容小雪,眼底的仇火,似乎被这温柔的话语冲淡了几分,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他认识“林之水”已有半载,这个白衣少年,聪慧、善良、侠义,总能在他最迷茫、最愤怒的时候,给她一丝慰藉,一丝力量。他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心中藏着怎样的秘密,他只知道,和“林之水”在一起的时候,他紧绷的神经,能得到片刻的放松,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与痛苦,也能得到些许缓解。

“好。”萧无恨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几分坚定,“我们一起,查清楚这件事,揭穿欧阳长青和骆一禾的阴谋,还这盐帮辖区百姓一个公道,也为我南剑门满门,讨回一个说法。”

夜色渐深,星光点点,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萧无恨负剑在前,慕容小雪紧随其后,两人并肩走向盐帮总坛的方向,前路漫漫,诡谲丛生,他们不知道,这场盐途疑云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也不知道,这场携手同行的旅程,将会走向何方。但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缠绕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盐帮的风,已吹起江湖的波澜,一场关乎侠义、关乎仇恨、关乎宿命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