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打断西夏脊梁!

韩琦的声音落下,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任福。

任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韩琦会问自己。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地图前,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看向辛缜。

“你方才说,好水川地形狭窄,两侧皆是高山?”

辛缜点头:“是。”

“可曾亲眼见过?”

“不曾。”

任福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的亲兵喊了一声:“去,把怀远方向的堪舆图拿来,要最细的那份!”

亲兵应声而去。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几个将领互相交换着眼神,田况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有恼怒,有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不多时,亲兵捧着一卷羊皮地图跑进来。

任福接过来,直接在长案上铺开,把韩琦原来那张行军草图压到了一边。

那是一张手绘的堪舆图,山川河流标注得极细,连哪里能走马、哪里不能行人都画得清清楚楚。

任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念念有词:“怀远城……好水川……张家堡……”

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相公,您来看。”

韩琦起身走到案前,顺着任福的手指看过去。

图上,好水川从怀远城北侧蜿蜒而过,两侧的山脉标注得清清楚楚——东侧是六盘山余脉,西侧是华家岭,两条山脉夹着一条峡谷,最窄处不足二里。

而任福手指停留的地方,正是好水川中段。

“相公请看,”任福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这里往北,一直到羊牧隆城,好水川两岸皆是高山。若是李元昊在此设伏……”

他没有说下去。

韩琦盯着那张图,脸上的笃定一点一点地褪去。

帐中其他将领也凑了过来。刚才那个出言提醒的将领——辛缜后来知道,他叫朱观——看着地图,倒吸一口凉气:“这……这若是走进去,前后路一断,山上滚木礌石砸下来,跑都没处跑!”

另一个将领赵律也点头:“骑兵施展不开,步兵列不了阵,只能被人当靶子射。”

韩琦抬起头,看向任福:“你是主帅,你说。”

任福沉默了几息,忽然转过身,朝着辛缜抱拳行了一礼。

辛缜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将军这是做什么?”

“这一礼,你受得起。”任福直起身,“方才我若领命出营,明日此时,怕已经带着一万八千弟兄往鬼门关走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任福打了二十年的仗,自以为是老行伍,今日差点被李元昊那厮当猴耍。”

辛缜心里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韩琦走回主位,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任将军,”他开口,“若不在好水川截击,你打算怎么打?”

任福走到地图前,指着好水川北侧的一个位置,道:“相公请看,此地名为羊牧隆城,地势开阔,利于列阵。

我军可先于此地驻扎,以逸待劳。”

“李元昊若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任福说得斩钉截铁,“他带了大军前来,哪有逛一圈就回的。

大军出动,耗费极多,若是不能有所斩获,他跟各部族都交代不了。

而且以李元昊的性子,他也不会甘心空手而归的。

羊牧隆城这里地处要道,李元昊是绕不过去的,必须跟我们堂堂正正做上一场!”

韩琦沉吟不语。

帐中又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相公,属下有一问。”

众人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辛缜。

韩琦抬了抬下巴,道:“说。”

辛缜走到地图前,指着好水川那条峡谷道:“方才任将军所言,皆是防御为主。

可属下在想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迎上韩琦的眼睛。

“若李元昊当真如学生所说,他为了全歼我军主力,一战定西北,因此设了以一个好水川口袋阵。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将把数万大军藏进山里,昼伏夜出,连生火都不敢。

那么,我们能不能据此做出反击?”

韩琦没说话。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

朱观皱眉:“你的意思是……就算你猜测是真的,那李元昊足足又数万大军,又是在山崖险要之地,我们也奈何他们不得!”

辛缜此时一笑,道:“我的意思是,李元昊的数万大军,现在还藏在好水川两侧的山里。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喧哗,就那么趴在山上等着。等一天,等两天,等三天——”

辛缜看向任福,问道:“任将军,他们能等几天?”

任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十万大军藏进山里,带的粮草撑死够五天。

若五天之内我军不入谷,他们就得撤。”

“撤的时候呢?”辛缜追问。

任福的眼睛亮了。

“撤的时候……军心已疲,锐气已丧,辎重拖累,队形必乱!”

“那时候,”辛缜一字一句地说,“若有一支生力军从后面掩杀过去……”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帐中落针可闻。

韩琦的眼睛眯了起来。

任福的呼吸粗重了。

连田况都忘了恼怒,直愣愣地盯着那张地图,仿佛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良久,韩琦开口了。

“你是说……反伏击?”

辛缜点头:“是。”

“你想把李元昊的数万大军,反杀在他的埋伏圈里?”

辛缜摇摇头道:“不是杀光,是打残。

数万大军呢,而且还有大量骑兵,咱们只有万余人,想要全歼他们根本不可能。

但我们杀伤他们大量的精锐,打断他的脊梁,让他十年之内,无力南顾!”

韩琦盯着他,目光灼灼。

帐中一片死寂。

任福忽然开口:“相公,末将以为,此事可行。”

韩琦转头看他。

任福指着地图,语速很快:“李元昊若真在好水川设伏,他的兵力布置必然分散。

藏兵于山,最难的就是统一指挥。一旦撤军,各部争先恐后,根本形不成合力。

末将只要五千精骑,守在谷口两侧,等他出来一半的时候冲进去,必能把他拦腰截断!”

朱观也上前一步:“末将愿与任将军同往!”

赵律跟着抱拳:“末将也愿往!”

一个接一个,帐中诸将纷纷请战。

韩琦抬手,压住众人的声音。

他看向辛缜。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辛缜。”

“辛缜。”韩琦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田况,你从哪里找来的人?”

田况愣了一下,随即拱手:“回相公,是去年投奔来的……嗯,也算是属下故人之子,看着老实本分,就留在帐下使唤了。”

“老实本分?”韩琦轻轻摇头,“本帅看他,可一点都不老实。”

他顿了顿,站起身,走到辛缜面前。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冷意,也没有了玩味,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真的审视。

“你方才说的那些,有多少是猜的?”

辛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回相公,全是猜的。”

“没有证据?”

“没有。”

“若猜错了呢?”

“那属下就当了一回乌鸦嘴,白白让诸位将军辛苦一场。”辛缜说,“可若猜对了……”

他没有说下去。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韩琦看着他,良久,忽然转身走向帅案。

“任福。”

“末将在!”

“即刻派人,潜入好水川两侧,查探有无伏兵踪迹。天亮之前,我要准信。”

“是!”

“朱观、赵律。”

“末将在!”

“你二人去点齐本部兵马,备足弓弩箭矢,随时待命。”

“是!”

“田况。”

“属下在。”

“拟一道公文,以本帅的名义,请环庆、秦凤两路派兵增援。至于枢密院那边,等打完仗再说。”

田况愣了一下:“相公,这……”

韩琦看了他一眼。

田况把后半截话咽了回拱手道:“是。”

一道道将令发出去,帐中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韩琦和辛缜两个人。

韩琦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蜿蜒的好水川,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打断西夏的脊梁。”

辛缜没说话。

“你知道打断脊梁是什么意思吗?”

辛缜想了想,说:“永为大宋藩镇,再不敢谋逆!”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本帅记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