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利器切割骨肉的闷响,伴随着鲜血飚出的声音,穿透宫墙,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如何?”

“结果怎么样了???”

有跪伏在地上的方士忍不住开口发问。

而这关键时刻,那些甲士们也没心情管他,一个个都注视着城墙外,等待最后结果。

数息之后,还是那个衣袍带血的甲士。

他大步流星走到台前,单膝跪地,依旧用毫无波澜的声线回来复命。

“启禀陛下,此人断头之后,气绝倒地,不过三息而亡,身体僵直再无动弹!”

“嗡!”

霎时间,整个广场都陷入一片死寂!

“呵......”

一声轻笑自台上响起,带着失望,了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知道了!”

嬴政瞬间失去所有兴致,仿佛看了一场拙劣的闹剧。

意兴阑珊的靠回御座,连手中竹简也懒得再拿起,只是随手扔在案几之上。

‘不是,哥们,你纯装的啊!!!’

邹云如坠冰窟,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破灭,让他只觉得头疼欲裂。

死寂的人群里,也重新出现比之前更为凄凉的啜泣声!

“将他们都带下去吧。”

嬴政的声音恢复最初的冷漠,摆了摆手,下达最后宣判!

“坑杀之!”

伴随着,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

早已等候多时的玄甲锐士立刻动了起来,他们迈起步伐,准备将这群骗子,拖去体验方士快乐坑!

死亡的阴影,死死掐住邹云心脏,求生本能压倒一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道微弱灵光,劈进他混乱的脑海。

几乎是本能的,邹云挣脱恐惧,瘫坐在地上。

旋即,用一种混着癫狂,荒诞的怪异腔调,放声高歌起来。

他一边歌唱,一边用手掌拍击着自己的腹部伴奏,整个人摇头晃脑,状若疯癫: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

“风月何用?不能饮食。”

“纤尘何用?万物其中;”

“变化何用?道法自成。”

“···”

‘疯了!此人绝对是被吓疯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

忘记了哭泣,忘记了恐惧,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死亡,只是怔怔看着那个,在冰冷青砖上载歌载舞,神色扭曲癫狂的身影。

整个丹墀,陷入一种诡异静默,只剩下邹云那古怪,却蕴藏着莫名韵味的歌声在回荡。

‘石公,我等还要开口吗?’

‘还是要驳斥打断那竖子?’

丹墀内,跪在最前排的几位大方师交换着眼神,显然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手脚。

‘不可!’石公微微摇头,‘还是先静观其变吧。’

就在几人交流时,邹云的高歌也来到尾声。

“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一曲唱罢,邹云竟又毫无征兆的狂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对命运的嘲弄。

然而回荡的笑声还未停歇,他又猛得嚎啕大哭,涕泪横流的模样,似乎错过了天下最珍贵的事物。

在死亡威胁下,邹云将自身的表演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喜怒哀乐,流转自如,情绪之浓烈,令人瞠目结舌。

霎时间,整个丹墀都安静下来。

就连高台上的嬴政,也被其吸引,视线驻足在邹云身上。

终于,几个回过神的甲士面色一沉,就要上前将这个疯癫之徒拿下。

邹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绝望,但他咬紧牙关,强行维持那副姿态,身体更是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息,每一秒都分外难熬!

就在甲士不断贴近,甚至他都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衣袖即将被触碰到时......

高台之上,那个主宰一切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丝探究和玩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方才,是何人高歌?”

嬴政的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最终落在那个瘫在地上的年轻人身上。

“又因何...先喜后泣?”

低沉的声音,打断甲士的动作,也打断邹云心中的忐忑。

‘活..活下来了?’

邹云心有余悸的想到,他偷偷瞄了一眼台上身影,推开想要搀扶自己的方士同伙。

挺直身躯,深吸一口气,正了正凌乱的衣冠放声道。

“回陛下,方士邹云乃是喜极而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了。

‘这家伙莫不是真的失心疯了。’

就连赢政也觉得台下之人不过是哗众取宠之辈,正准备命人将这个叫邹云的家伙拖下去时。

邹云又开口了。

“启禀陛下,方才邹云于生死之际,洞彻冥冥之中的天机,了悟自己兵解成仙,羽化飞升的时机。”

“兵解...成仙?”

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概念,赢政眼中闪过一抹思虑,成功被邹云勾起一丝好奇。

他看着大殿中的那道身影,沉声道。

“上前来!”

‘很好,保持住!!!’

知道自己成功把握住一线生机,邹云努力压下所有情绪。

面无表情跟着两侧甲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着那高耸的台阶走去。

一步,又一步!

身侧两位甲士身上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邹云似乎能从中,嗅到前面两位被拖走的方士,残留下的哀嚎。

‘自己会是第三个吗?’

邹云心中苦涩难言,即使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但他却没有丝毫能活着走下来的把握。

青石台阶在脚下蔓延,邹云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

拾阶而上,豁然开亮!

大殿尽头,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嬴政,正安坐在席上,目光如炬看着邹云。

邹云心脏猛地一缩:‘史书诚不欺我!’

那标准的蜂准,长目,挚鸟膺赫然出现在眼前。

如果不是命悬一线,能够亲眼见到这位横扫六合的霸主,本来应该是激动人心的事情,可现在......

邹云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思绪,将这份不合时宜的兴奋死死按回心底。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以此来稳住心神。

旋即俯身长揖,姿态恭敬中又带着一丝沉静,缓缓开口:

“启禀陛下,我并不是因为自己即将死亡而哭泣!”

没有自报家门,也没有解释方才的狂笑,这句突兀的辩解,打破了沉默。

“哦?”

轻疑声中,带着探究和审视。

嬴政原本冷漠的目光微动,显然被这句出人意料的开场白,又勾起了一丝兴趣。

犹如实质的目光,重重压在邹云身上,似乎能照进他内心。

‘很好!’

邹云心中暗喜,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可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慌!

“我是因为自己修行多年,终于可以兵解成仙而喜。”

他面上浮现一片悔恨与欣喜交织的神情,顿足捶胸,口中悲怆道:

“又为人劫难渡,多年修行终将功亏一篑而泣。”

“悲喜交加下,才失态高歌!”

那神情,那动作,仿佛真错失了什么千载难逢的仙缘。

这一刻,邹云觉得自己真是发挥了毕生的演技。

可在嬴政眼中却不过如此,这位千古一帝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早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

叫邹云上来,也不过是被兵解的新奇概念吸引罢了。

所以,他直接打断邹云,淡淡开口道,“何为兵解?”

邹云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再次正了正略显凌乱的衣冠,神情肃穆的跪坐在青砖之上,微微仰头,眼神似乎穿透云层,看到缥缈的仙境!

良久,他开口了,神情恍惚,带着一种近乎迷离的疏远感,似乎下一秒就要脱离这个世界,去往遥远的彼方,接着朗声说道:

“借兵戈之气,腰斩不死,婴儿即可自开天门,脱窍飞升。盗取无名生机,再活一世!”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难以琢磨的玄妙,萦绕在嬴政身旁。

“此为兵解成仙之术!!!”

成仙二字,如同投入干柴里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嬴政深藏眼底的渴望。

即使明知道,这群方士惯于欺骗,可为了那渺茫的可能性,嬴政依旧忍不住脱口追问。

“真能重获新生?!”

赢政的声音在宫宇间环绕,看似平淡的询问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当然!”邹云郑重道。

好似自己修行的,是什么无上密法。

紧接着,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充满无尽悲愤,重重锤击地面:

“只可惜,我天劫已渡,今日却栽倒在人劫之中!”

“嗟呼,若再有三日,我就可功德圆满。大道断绝,前功尽弃!!!念及至此,怎能不放声哭泣呢!”

那神情,真的宛如遭受了剜心剔骨般的痛苦!

‘这是谁的部将?怎么没见过啊?’

台下被押解的一众方士,闻言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惊疑眼神,脸上写满困惑。

似乎在奇怪,此等优秀专业的方士人才,为何会被埋没至此,至今都默默无闻!

而嬴政似乎也被邹云极具冲击力的表演,以及神秘莫测的专业术语稍稍镇住。

他脸上掠过一丝犹豫,话语中带着探究:

“三日?”

短短的二字,却带给邹云无限希望。

‘机会来了!’

见嬴政还是有些将信将疑,邹云把心一横,知道此刻不容有失。

他猛得抬头,目光灼灼看向嬴政,斩钉截铁的说道:

“没错,我已经算好时辰了,三日后的正午时分,就是我兵解的最佳时机。”

“切不可延误分毫!”

话语中钉死了三天期限,满是凝重,似乎错过那一刻,便是天地间最大的遗憾。

当然,他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下这关度过去再说,能多活一天也好啊。’

“那好...”

嬴政略微沉吟,目光在邹云身上巡视片刻,做出最后决断:

“朕就给你三天。三日之后,就在此地当众兵解!”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嬴政应下了邹云的三日期限。

说完,不等邹云有任何回应,便挥了挥手,让甲士将包括邹云在内的一众方士全部带了下去,重新严密监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