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流沙下的时光胶囊

在巴基斯坦信德省的茫茫沙漠中,有一座被当地人称为“死亡之城”的废墟——侯赛因纳普。传说每逢月圆之夜,仍能听见公主的叹息随风飘过残垣断壁。1947年印巴分治前夕,一位英国考古学家在废墟最深处的密室中发现了一具用象牙雕刻的少女棺椁,棺盖上刻着波斯文:“世界第八奇迹,时间的囚徒。”

棺内没有遗骨,只有一卷用丝绸包裹的羊皮手稿。手稿的第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叫邱莹莹,他们叫我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如果你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在成为传奇之前,我只是一个爱上不该爱的人的傻女孩。”

第一章 雪山来客

一、采药人

吉尔吉特的山谷在五月依然覆着薄雪。

邱莹莹把羊皮袄又裹紧了些,脚尖试探着下一块岩石的稳固程度。碎石簌簌滚落,坠入云雾笼罩的深渊,许久听不见回响。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上方那株贴着岩缝生长的雪莲——花瓣边缘凝着冰晶,在正午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六步。”她在心里默念,左手的五指扣进石缝,指甲缝里渗出血珠,瞬间被冷风冻成暗红的痂。

她今年十七岁,从能走路起就在这山里攀爬。父亲说她的血里流着山羌的魂,母亲却总在夜里惊醒,攥着她的大唐玉佩喃喃自语:“莹莹,莹莹,你不该属于这里。”

五步。

岩壁上突然滚下一阵碎石雨。莹莹本能地贴紧石壁,听见上方传来低沉的咆哮——一头雪豹正蹲踞在她头顶三丈处,金瞳冷冷俯视着这个胆敢闯入领地的人类。

她没有动。

父亲教过她:雪山上的生灵比人更有耐心。你若逃跑,便是猎物;你若对峙,便是对手。

雪豹的尾巴缓缓扫动,扫落更多碎石。莹莹盯着它的眼睛,慢慢松开右手,从腰间解下装着草药的布袋,抽出一株干燥的独活,轻轻放在身旁的岩缝里。

“我不是来抢你地盘的。”她低声说,声音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我是来救人的。”

雪豹的耳朵动了动。片刻后,它转过身,踩着积雪消失在岩石的阴影里。

莹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攀完最后几步,终于够到了那株雪莲。

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她突然愣住了。

雪莲根部连着的一小片泥土里,埋着半截箭簇。

铜制的。

莹莹小心地拨开冻土,将那箭簇取出。箭杆早已腐朽,但残留的纹路依稀可辨——那是一种她从未在当地见过的图腾:展翅的雄鹰,爪下握着三枚圆珠。

远处的山谷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入了深渊。

二、陌生人

黄昏时分,莹莹背着药篓回到营地。

说是营地,不过是十几顶牦牛毛帐篷围成的一圈空地。她的族人——那些自称“落月部”的流亡者后裔——已经在吉尔吉特的山谷里隐匿了三代人。没有人追问他们从哪里来,正如他们从不追问为何每年冬天都有陌生人翻山而来,用盐巴和铁器换走他们的草药。

“莹莹回来了!”最小的孩子阿桑第一个冲上来,却在看见她血迹斑斑的手指时停住脚步,“你受伤了?”

“擦破皮而已。”莹莹摸摸他的脑袋,目光扫过营地中央新升起的一堆篝火,“有客人?”

阿桑压低声音:“午后来的,三个。被雪崩埋了半个身子,阿爹他们刨了一下午才刨出来。死了两个,还剩一个,阿姆正在救。”

莹莹把药篓塞给他,快步走向母亲的帐篷。

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母亲正跪在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边,用烧红的铁刀割开他腿上溃烂的皮肉。男人昏迷着,脸色苍白如纸,但胸膛仍在微弱地起伏。

“雪莲拿到了?”母亲头也不回。

莹莹取出那株雪莲,却在递过去的瞬间愣住了。

男人的手。

那只垂在毡毯边沿的右手,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得不像是山里人的手。但真正让她愣住的,是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环形的,像是曾经被绳索勒进血肉留下的印记。

“愣着干什么?捣碎它。”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莹莹跪下来,开始处理雪莲。她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男人的脸。血污糊住了他的大半面容,但轮廓依然清晰——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额角一道新添的伤口正渗着血珠。

他不是山里人。

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平原商人。

母亲用烧红的铁刀烙在伤口上,男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里逸出一声痛苦的**。莹莹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触手之处是湿透的衣衫和滚烫的皮肤。

“他在发烧。”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疲惫,“能不能熬过今晚,看他自己的命。”

三、夜语

半夜,莹莹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掀开帐篷的帘子。月光如水,洒在营地中央的篝火堆上,火已经熄了,只剩暗红的余烬。那个受伤的男人被安置在火堆旁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两个守夜的族人靠在棚柱上打瞌睡。

莹莹走过去,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额头烫得吓人。莹莹用浸了雪水的布巾敷在他额上,男人的眉头微微舒展,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说什么。

她俯身去听。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音节短促,语调起伏,不像是山里各部族的土语,也不像平原上商人说的梵语或波斯语。但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浮木——

“安拉。”

莹莹愣了一下。她听过往来的商人提到过这个词,那是阿拉伯人信奉的唯一神的名字。

男人突然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莹莹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像是能把月光都吸进去。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却又像是穿透了她,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水……”他用当地土语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石摩擦。

莹莹连忙扶起他的头,把羊皮水囊凑到他唇边。男人贪婪地吞咽着,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开一道血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喝过水,他的目光渐渐聚焦,落在莹莹脸上。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的玉佩……”

莹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块从小贴身佩戴的大唐玉佩,此刻正悬在衣襟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是谁?”她问。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他的手无力地抬起,似乎想要触碰那块玉佩,却在半空中颓然落下。

他又昏迷过去了。

四、阿里的故事

三天后,男人才真正清醒过来。

这三天里,莹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母亲没有阻止——部落里人手短缺,照料伤员本就是年轻人的活计。但莹莹知道,母亲的眼睛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这个陌生的来客。

他醒来的那一刻,正值黄昏。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金红色,雪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莹莹正在给他换额上的湿布,突然感觉手腕一紧。

男人的手抓住了她。

“别动,”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明,“让我……让我好好看看那块玉佩。”

莹莹没有挣脱。她从领口取出玉佩,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块掌心大小的白玉,雕工精细,正面是两只缠绕的凤凰,背面刻着四个她认不出的字。父亲说那是大唐的文字,却从不解释那四个字的意思。

男人的手指轻轻抚过玉佩的表面,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双凤绕柱,”他用带着口音的当地土语说,“这是大唐宫廷里才有的纹样。这四个字是‘永寿安康’,通常是……通常是帝王赐给至亲的礼物。”

莹莹的手微微颤抖。

“你怎么会认得?”

男人松开手,疲惫地靠在毡毯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又昏迷过去了,才缓缓开口:

“我叫阿里。从巴格达来。”

巴格达。莹莹听过这个名字,那是阿拉伯帝国的都城,据说繁华得像是人间天堂,城里有比星星还多的灯火,有比雪山还高的图书馆。

“你一个阿拉伯人,怎么会认得大唐的文字?”

阿里的嘴角微微扯动,像是在苦笑。

“因为我不是纯粹的阿拉伯人。我的母亲是波斯人,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是阿拉伯商队里的翻译,年轻时去过长安。他给我讲过那个遥远的国度,讲过那里的丝绸比云彩还轻,瓷器比月光还薄,皇帝住在一座比整座巴格达城还大的宫殿里。”

莹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分辨出谎言。

“你父亲教过你汉字?”

“教过一些。”阿里说,“但我认得这块玉佩,不只是因为父亲的讲述。还因为我见过类似的纹样——在巴格达的宫廷里,在哈里发收藏的珍宝中,有从大唐运来的器物,上面的纹饰和这块玉佩如出一辙。”

莹莹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看着那对缠绕的凤凰,第一次觉得它沉得压手。

“你从巴格达来,”她慢慢问,“为什么会出现在吉尔吉特的雪山里?为什么会被雪崩掩埋?”

阿里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莹莹,落在帐篷外面被夕阳染红的雪山顶上。

“你听过一个传说吗?”他说,“关于一座比金字塔更雄伟、比空中花园更神奇、比长城更绵长的建筑。”

莹莹摇摇头。

“那座建筑还没有建成。”阿里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它很快就会建成了。在印度河边,在信德的土地上,在一位公主的梦里。人们叫它‘世界第八奇迹’。”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莹莹。

“我就是来找它的。”

五、信德的消息

阿里的伤口恢复得很慢。那场雪崩几乎要了他的命——断了三根肋骨,左腿严重冻伤,背上被碎石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莹莹的母亲用尽了珍藏的药材,才勉强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作为回报,阿里开始讲述他知道的一切。

他的故事断断续续,有时一天只能讲一小段,有时讲着讲着就昏睡过去。但莹莹渐渐拼凑出了一个让她心惊的图景:

阿拉伯帝国的东征大军已经越过波斯高原,进入了印度河流域。他们征服了信德,占领了木尔坦,正在向南推进。当地的王公贵族们或降或逃,曾经繁华的城市一座接一座落入阿拉伯骑兵的铁蹄之下。

但有一处地方始终没有陷落。

那是一座叫侯赛因纳普的城市。

“侯赛因纳普?”莹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忍不住重复了一遍。

“是的。”阿里说,“那座城市的统治者是一位年轻的公主。她的父亲战死后,她继承了王位。她没有选择投降,也没有选择逃跑。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事?”

阿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派人给哈里发的总督送去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你想要我的城市,就必须用一座建筑来换。一座前所未有、举世无双的建筑。如果你能建出来,我甘愿臣服。如果你建不出来,就必须退兵。”

莹莹愣住了。

“总督答应了?”

“总督答应了。”阿里说,“因为他别无选择。大军已经在城下驻扎了三个月,久攻不下,士气低落,而雨季即将来临。更重要的是,他太自负了——他相信自己能召集天下最顶尖的工匠,建成任何能想象到的建筑。”

“所以他现在在召集工匠?”

阿里摇摇头。

“不只是工匠。那位公主的要求很古怪:她不要宫殿,不要神庙,不要陵墓,不要任何现成的东西。她要一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

莹莹听得似懂非懂。

“什么是‘装下时间’?”

阿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也想知道。所以我来了。从巴格达到信德,从信德到印度河边,从印度河边一路向北,翻越了五座雪山,穿过了十三个部落的领地——就是为了亲眼看看,那位侯赛因纳普的公主到底想要什么。”

“可是你还没到那里,就差点死在雪山上。”莹莹说。

阿里苦笑了一下。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到那里。”

六、追兵

那天夜里,莹莹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她翻身而起,冲出帐篷,看见营地的篝火已经被重新点燃,族人们手持弓箭刀枪,团团围住那匹从黑暗中冲出来的战马。

马背上伏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莹莹挤过人群,看见那人从马背上滚落,踉跄着想要站起来,却力竭跪倒。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个年轻的男人,浓眉深目,颧骨高耸,身上穿着莹莹从未见过的装束:短袍、皮靴、腰悬弯刀,胸前用金线绣着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

“阿里……”那人用嘶哑的声音喊,“阿里·本·侯赛因……在哪里?”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族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那个伤员叫阿里,却不知道他还有这么长的名字。

莹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跑向安置阿里的棚子。阿里已经醒了,正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脸色在火光里苍白得像纸。

“外面……”

“来找你的。”莹莹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里没有回答。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棚柱一步步走向外面。莹莹想去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月光下,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看见阿里,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阿里·本·侯赛因!你还活着!赞美安拉,你还活着!”

“扎伊德。”阿里的声音平静,“谁让你来的?”

“所有人都在找你!”那个叫扎伊德的年轻人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向阿里,“你失踪了半个月,队伍在山里搜了十几天,以为你死定了!我带着几个人从另一条路绕过来,翻了三座山,遇到两场雪崩,其他人都……”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来路,没有说下去。

阿里沉默了片刻,问:“总督的人呢?”

扎伊德的脸扭曲了一下。

“跟在我们后面。他们知道你是来找那些工匠的。他们不想让你抢先见到那位公主。”

莹莹站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阿拉伯人。总督。工匠。公主。

这些词从阿里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遥远的神话。现在它们却突然撞进了她的生活,带着血腥气,带着死亡的阴影。

“他们还有多远?”阿里问。

“也许明天就到。”扎伊德说,“也许后天。但一定会到。他们不会放过你。”

阿里缓缓点头。他转向莹莹,月光下那双黑眼睛深不见底。

“我该走了。”

七、抉择

“你不能走。”

莹莹的母亲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提着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她布满皱纹的脸,也照亮她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的伤口还没愈合,骑马翻山等于送死。”

“留在这里也等于送死。”阿里说,“那些追兵不会放过我。他们会屠了你们的营地,只为了确认我的尸体。”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到底是谁?值得他们追这么远?”

阿里看了她很久,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他伸出手,从颈间扯出一根皮绳,皮绳末端系着一枚银质的戒指。

月光下,戒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一轮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

“我是阿里·本·侯赛因,”他说,“侯赛因纳普公主的堂兄。”

人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莹莹盯着那枚戒指,脑子里一片空白。

公主的堂兄。

那个差点死在雪山上的年轻人,那个躺在她身边三天三夜、喝过她喂的水、听过她哼的歌的人,是那位传奇公主的至亲。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那些工匠?”母亲的声音依然平静,“你的堂妹需要的工匠,应该自己去召集才是。”

阿里把戒指重新塞回衣领。

“因为她要的不只是工匠。她要的是能理解她的人。”他看向莹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那天夜里,我在昏迷中醒来,看见你站在月光下。你手里拿着的那株雪莲,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东西。还有你的玉佩——双凤绕柱,大唐宫廷。”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莹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那块玉佩隔着薄薄的布料,压在她胸口,滚烫得像一团火。

“你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阿里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母亲,又看向莹莹,最后看向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

“我想让你跟我走。”

八、玉佩的秘密

“不行。”

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像一刀砍在石头上。

“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会让她跟着一个陌生人翻山越岭去送死。”

阿里没有争辩。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莹莹看着母亲,又看看阿里,心里乱成一团乱麻。

十七年来,她从没离开过这片山谷。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只是商人口中零星的碎片:战乱、瘟疫、饥荒、杀戮。母亲从小就告诉她,这山谷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只要不出去,就不会死。

可是那些追兵已经在路上了。

“阿姆,”她慢慢开口,“如果那些阿拉伯人明天到了这里,我们会怎么样?”

母亲没有回答。

扎伊德替她回答了:“他们会搜遍每一顶帐篷,问每一个人。如果有人不肯说,他们会砍掉那个人的手指。如果还不肯说,他们会砍掉整只手。最后,他们会放火烧掉整个营地,看看能不能把藏起来的人逼出来。”

夜风吹过,篝火的余烬里飘起几点火星。

母亲的脸在昏暗中看不清楚,但莹莹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们可以提前躲进山里。”她说。

“来不及了。”扎伊德说,“马匹、物资、老人孩子,躲不远的。他们带的猎犬能追踪三天前的气味。”

沉默像一座山压下来。

莹莹攥紧胸口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突然,她想起一件事。

“阿里,”她说,“你说你父亲去过长安。那他有没有说过,大唐宫廷里的人,如果流落到异乡,应该怎么回去?”

阿里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没有固定的方法。”他说,“但有一样东西是通用的。”

他伸出手,指向她胸前的玉佩。

“大唐的玉,在大唐的土地上,比任何金银都值钱。只要你还留着这块玉,就永远有一条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

莹莹从没想过这个词。从她记事起,这片山谷就是家。可是此刻,当她看着那块玉佩,看着上面缠绕的双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也许她不只属于这里。

也许她还有一个更远、更陌生的故乡。

“阿姆,”她转过身,跪在母亲面前,“让我去吧。”

母亲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你知道外面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吗?”

“知道。”

“你知道你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可是阿姆,你教过我:雪山上的生灵比人更有耐心。我不会跑,也不会打。我会等。”

母亲的嘴唇抖了抖,终于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伸手摸了摸莹莹的脸,粗糙的掌心摩挲过年轻的面颊。

“那块玉,”她低声说,“是你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让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决定去找自己的根,就带上它。他说,无论你走多远,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玉还在,你就永远是唐人的女儿。”

莹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九、出发

天快亮的时候,阿里和扎伊德备好了马匹。

营地里的族人几乎都起来了,默默地站在周围,看着这场仓促的离别。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雪山吹下来,刮得篝火的余烬四散飞扬。

莹莹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干粮、水囊,还有母亲连夜准备的伤药和草药。那块大唐玉佩贴身挂着,紧贴着她的心口。

母亲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记住,”她一字一句地说,“每天换药。伤口不要沾水。遇到危险就躲,不要硬拼。到了信德,如果觉得不对就回头。山永远在这里,家永远在这里。”

莹莹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翻身上马。阿桑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她的腿大哭:“莹莹姐姐不要走!”

莹莹俯身抱住他小小的身体,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牦牛油脂味,用力闭上眼睛。

“阿桑乖,”她说,“姐姐去给你找好东西。等姐姐回来,给你讲好多好多故事。”

阿桑被人拉开,哭声在晨风里飘散。

阿里策马到她身边,低声说:“该走了。”

莹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营地,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雪山。然后她拨转马头,跟着阿里和扎伊德,向着山谷外的方向奔去。

身后,母亲的呼唤被风吹散,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几个音节:

“……莹莹……平安……回来……”

十、雪线上的对话

三人沿着山脊向北骑行,赶在太阳完全升起前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扎伊德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查看地形,避开积雪太厚的区域。阿里和莹莹并骑在后,他的脸色依然苍白,每次颠簸都会让他额角渗出汗珠。

“你撑得住吗?”莹莹问。

阿里点点头,没有说话。

莹莹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紧锁的眉头,突然想起这三天里自己喂他喝药的情景。那时候他昏迷着,眉头也是这么皱着,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你那位堂妹,”她突然开口,“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里的马匹微微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莹莹说,“能让哈里发总督答应这种条件的人,一定不简单。”

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她叫阿伊莎。侯赛因纳普的阿伊莎。”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那时候信德还是独立的王国,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伯父——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统治者之一。宫廷里来了很多使者,有波斯的,有突厥的,有天竺的,还有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说着各式各样的语言,每个人都想争取伯父的支持。”

“那个阿伊莎呢?”莹莹问。

“她在角落里。”阿里的嘴角微微上扬,“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偷偷观察那些使者。我当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来才明白——她在看那些人的眼睛。”

“眼睛?”

“对。她后来告诉我,眼睛不会说谎。无论那些使者说什么漂亮话,他们的眼睛会暴露真实的想法。有的人贪婪,有的人恐惧,有的人傲慢,有的人狡诈。只有很少很少的人,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莹莹听得入了神。

“那她在那些使者眼里看到了什么?”

阿里转头看她,阳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她看到了灾难。”

十一、山脚下的火光

正午时分,三人停下休息。

莹莹拿出干粮分给两人,又给阿里的伤口换了药。裂开的伤口正在结痂,但边缘依然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不能再骑这么久了。”莹莹说,“伤口会发炎。”

阿里咬了一口干饼,摇摇头。

“再翻过两座山,就有我们的接应。到了那里就可以休息。”

扎伊德突然站起来,手搭凉棚看向来路的方向。

“有人。”

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的山脚下,一股黑烟正袅袅升起。

那是营地的方向。

她的手猛地一颤,干饼从指间滑落,滚下雪坡。

“他们……”

阿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能回去。”

莹莹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就要上马。阿里扑过来拦住她,被她推了一个踉跄,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你放手!”莹莹的声音在颤抖,“那是我阿姆!那是我的族人!”

“你回去能做什么?”阿里的声音比她更响,“冲下去送死?让他们多杀一个?”

莹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看着远处的黑烟,看着那曾经是家的方向,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扎伊德默默走过来,递上那枚银质的戒指。

“这是阿里刚才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说,如果他不幸死了,就让你带着这枚戒指去侯赛因纳普。公主会收留你。”

莹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新月环绕着三颗星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攥紧戒指,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已经被风吹干。

“走。”

十二、追猎

接下来的三天,三人几乎没合过眼。

他们在雪线之上穿行,避开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路径,夜伏昼出,像三头被追猎的困兽。阿里高烧不退,伤口恶化,却死撑着不肯停下。扎伊德的嘴唇干裂出血,却把仅剩的水省下来给莹莹。

第四天凌晨,他们终于看见了接应的营地。

那是一片隐藏在峡谷深处的洞穴群,十几个阿拉伯装束的汉子正在洞口警戒。看见阿里三人出现,他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阿里抬进洞里。

莹莹站在洞口,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扎伊德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热水。

“谢谢你。”他说,“没有你,阿里早就死在雪山上了。”

莹莹捧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三天没洗脸,头发乱成一团,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她突然笑了一下。

“我阿姆要是看见我这样子,肯定要骂我。”

扎伊德看着她,欲言又止。

莹莹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天的黑烟,那片被焚烧的营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族人。

她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站起来。

“阿里什么时候能好?”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扎伊德说,“他的伤势比之前更重了。”

莹莹点点头,朝洞里走去。

“那我就在这里等他。”

十三、洞穴里的夜

夜深了,篝火的光在岩壁上跳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阿里躺在羊毛毡上,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莹莹跪在他身边,把浸了凉水的布巾敷在他额上,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扎伊德靠在洞口守夜,偶尔回头看一眼洞里的情况。

“你睡一会儿吧。”他说,“我来看着他。”

莹莹摇摇头。

“睡不着。”

她低头看着阿里的脸。烧糊涂了,眉头反而舒展开了,嘴唇翕动着,不停地说着什么。她凑近去听,听见他反复在念两个字:

“阿伊莎……阿伊莎……”

他的堂妹。侯赛因纳普的公主。

莹莹突然很好奇,那位素未谋面的公主长什么样子。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美丽?是不是像阿里说的那样聪慧?是不是值得他翻越千山万水、冒着生命危险去找那些能理解她的人?

阿里的手突然动了动,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他喃喃着,“阿伊莎……别走……”

莹莹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我不走。”她轻声说,“我在这儿。”

阿里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沉沉睡去。

莹莹看着他的睡脸,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那株雪莲,想起那个黄昏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想起那枚箭簇,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想起他说“那一刻我就知道,我找到了”时的神情。

外面的夜风吹过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

十四、曙光

六天后,阿里第一次独自走出了洞穴。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着额头,好一会儿才适应。洞口外,莹莹正坐在一块岩石上,低头摆弄着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在看什么?”

莹莹抬起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株风干的雪莲。

“从雪山上带下来的。”她说,“本来是要给我阿姆的。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阿里接过那株雪莲,仔细端详。花瓣已经干枯,但依然保持着绽放时的形状,像是把一瞬间的美丽永远凝固了下来。

“你救了我两次。”他说。

莹莹摇摇头。

“是你自己命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扎伊德说,你想跟我去侯赛因纳普。”阿里说。

莹莹点点头。

“为什么?”

莹莹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我想知道,那座能装下时间的建筑,到底长什么样。想知道那位公主,为什么能想出这样的要求。想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阿里。

“还想知道,那块玉佩,到底能不能带我回家。”

阿里看着她,阳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山上的积雪。

“那你应该跟我走。”他说,“去侯赛因纳普。去看那座建筑。去见那位公主。去问那块玉佩。”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阿里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客套的应酬,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容。

“好。”她说。

远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更远的地方,印度河正在奔流,侯赛因纳普正在等待,一个前所未有的传奇正在酝酿。

而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失去了一切,一个带着所有的疑问,正并肩站在曙光里,准备踏上那条通向未知的路。

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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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