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千层

第四章 千层水梯

一、破晓

莹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坐起来,手已经摸向枕边的短刀。窗外还是黑的,天边刚刚泛起一丝灰白,离天亮还有一会儿。

“谁?”

“我。”是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连忙披衣开门。阿伊莎站在门外,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莹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兴奋。

“跟我来。”阿伊莎说。

莹莹来不及多问,胡乱穿上衣裳,跟在她后面出了门。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野狗在角落翻找食物。阿伊莎走得很快,莹莹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们穿过沉睡的街道,穿过还在关闭状态的城门——守城的士兵显然认识公主,二话不说就开了门。

出了城,阿伊莎的步伐更快了。莹莹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终于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赶到了工地。

工地上已经有人了。

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那块石头上,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几个监工站在他身后,也都沉默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伊莎走过去,站在马苏德身边,望向那个巨大的深坑。

莹莹跟过去,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深坑里,水光粼粼。

无数细流从坑壁上的水渠里流下来,汇成一道道银色的丝线,在晨曦中闪闪发光。水流沿着螺旋形的坑壁一层层流下,流过每一层正在砌筑的石墙,流过每一处需要水的地方,最后汇入坑底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千层水梯。

成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阿伊莎问。

一个监工回答:“昨夜子时。我们连夜试水,一直试到现在。每一层都通了,没有一处漏水。”

阿伊莎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坑边,望着那些水流,望着那些在晨曦中闪闪发光的银线。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第一缕阳光照进深坑,照在水面上,瞬间把那些水流染成了金色。金色的水,金色的坑壁,金色的石墙,金色的正在干活的人们——整个工地都沐浴在金色的光芒里,像一座传说中的神殿。

莹莹屏住呼吸。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好看吗?”阿伊莎突然问。

莹莹拼命点头,说不出话。

阿伊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在金色的阳光下,却格外耀眼。

“我也觉得好看。”

二、庆典

消息很快传回城里。

中午的时候,侯赛因纳普的居民们涌出城门,朝工地赶来。老人、孩子、男人、女人,还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他们沿着河岸走来,越聚越多,很快就在工地外围围成了一圈。

阿伊莎站在高处,看着那些越聚越多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谁让他们来的?”

没有人回答。

扎伊德挤过人群,来到她身边。他的胳膊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不是我。”他说,“是城里人自己听说了,非要来看。”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让他们看。但不许靠近工地,不许影响干活。”

扎伊德领命去了。

莹莹站在阿伊莎身边,看着那些兴奋的人群。他们指着深坑里的水流,指着那些银光闪闪的丝线,指手画脚,议论纷纷。有人跪下来,朝着深坑的方向磕头。有人把手伸进水流里,捧起来喝。有人大声祈祷,感谢他们信奉的各种神祇。

“他们在干什么?”莹莹问。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在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水来了。”阿伊莎说,“这片土地缺水。一年有半年是旱季,河水退下去,庄稼浇不上,人畜喝不上。每年都有人渴死,每年都有人因为争水打死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

“现在水来了。不仅来了,还流到了每一层。他们当然要庆祝。”

莹莹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突然有点明白这座建筑的意义了。

不只是装下时间。

不只是向下看。

还有水。

活命的水。

三、帕瓦蒂的请求

下午,人群渐渐散去。但还有不少人留在工地边上,不肯走。

莹莹回到那群打磨石头的女人中间,继续敲她的石头。帕瓦蒂凑过来,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

“你看见了吗?那些水!”

莹莹点点头。

“从哪儿来的?从河边?那么远的水,怎么流过来的?”

莹莹想了想,尽量简单地解释:

“挖了水渠。一层一层流下来。”

帕瓦蒂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

“那以后我们都有水喝了?”

莹莹点头。

“以后都有。”

帕瓦蒂的眼睛亮起来。她突然抓住莹莹的手,用力握了握。

“谢谢你。”

莹莹愣住了。

“谢我什么?又不是我挖的。”

帕瓦蒂摇摇头:

“你是公主身边的人。公主做的事,就是你们做的事。你帮公主做事,就是帮我们做事。”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帕瓦蒂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一点。

傍晚收工的时候,帕瓦蒂又来找她。

“莹莹,”她吞吞吐吐地说,“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莹莹看着她:“什么事?”

“我弟弟。”帕瓦蒂说,“他今年十二岁,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但他人聪明,学什么都快。能不能……能不能让他到工地来?不用干重活,帮忙跑跑腿、送送水就行。”

莹莹沉默了。她不知道这种事能不能做主。

“我去问问。”她说。

帕瓦蒂的眼睛亮起来,连连道谢。

莹莹回到城里,找到阿伊莎,把帕瓦蒂的请求说了。

阿伊莎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

“她叫什么?”

“帕瓦蒂。”

“她弟弟呢?”

“不知道名字。说十二岁,身体不好,但人聪明。”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明天带他来见我。”

莹莹愣了一下:“您要见他?”

阿伊莎点点头。

“用人之前,总要先看看是什么人。”

四、姐弟

第二天一早,帕瓦蒂带着弟弟来了。

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比同龄人矮了一头,脸色苍白,眼睛却很大很亮。他跟在姐姐后面,有些紧张,但努力挺直了腰板。

阿伊莎正在工地边上和几个监工商量事情。看见他们来,她停下话头,走过来。

“你就是帕瓦蒂?”

帕瓦蒂连忙点头,紧张得说不出话。

阿伊莎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

“你叫什么?”

“维卡什。”男孩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阿伊莎点点头,又问:

“多大了?”

“十二。”

“会做什么?”

维卡什想了想,说:

“会认字。姐姐教的。还会算数,自己学的。”

阿伊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算数?算给我看看。”

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小石子,数了二十颗,分成三堆,一堆七颗,一堆八颗,一堆五颗。

“这三堆加起来多少?”

维卡什只看了一眼,就说:

“二十。”

阿伊莎又捡起几颗石子,加进去,再问。

维卡什还是只看一眼,就答出来。

阿伊莎连着问了七八次,每次维卡什都答得又快又准。最后她停下来,看着那个瘦弱的男孩,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

“很好。”她说,“从今天起,你来工地帮我记账。”

维卡什愣住了。

帕瓦蒂也愣住了。

“记、记账?”帕瓦蒂结结巴巴地问。

阿伊莎点点头。

“工地上每天进出的材料、工具、人工,都要记。以前没人专门做这个,乱得很。他既然会算数,就来做这个。”

她顿了顿,看着维卡什:

“但有一条:记错了要罚。第一次罚一天工钱,第二次罚三天,第三次就不用来了。”

维卡什用力点头。

“我不会记错的。”

阿伊莎微微一笑。

“那就好。”

五、第一堂课

下午,阿伊莎把莹莹叫到帐篷里。

帐篷里摊着好几张图纸,马苏德蹲在其中一张前面,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姿势。阿伊莎坐在另一张图纸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坐。”她指指旁边的位置。

莹莹坐下,看着那些图纸。经过这段时间的耳濡目染,她已经能看懂一些了——那是千层水梯的详细图纸,每一层的水渠走向、每一处的水流量、每一个拐弯的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看得懂吗?”阿伊莎问。

莹莹点头,又摇头。

“懂一点。不全懂。”

阿伊莎放下炭笔,看着她。

“那今天开始,我教你。”

莹莹愣住了。

“教我?”

“对。”阿伊莎说,“教你认图纸,教你算水,教你管人,教你做所有我会做的事。”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不愿意?”

莹莹连忙摇头。

“不是不愿意。是……为什么是我?”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你需要学。因为我想教。因为……”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莹莹想问,但没敢问出口。

阿伊莎重新拿起炭笔,指着图纸上的一条线。

“看这里。这是第一层的水渠。水从这边流进来,分成两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往东的这股,流量是多少?”

莹莹看着图纸上标着的数字,念出来:

“三百。”

“三百什么?”

莹莹愣住了。

“三百……就是三百。”

阿伊莎摇摇头。

“三百什么?三百斤?三百斗?三百桶?三百个人一天用的水?”

莹莹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阿伊莎把炭笔递给她。

“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知道单位。不知道单位,三百就是三百,什么都不是。知道了单位,三百才能变成真正的东西。”

莹莹接过炭笔,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六、账本

维卡什的第一份账本,是莹莹帮他做的。

说是账本,其实只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石板。维卡什用炭笔在上面写字,写满了就擦掉,再写新的。

“为什么不写在羊皮上?”莹莹问。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羊皮太贵了。公主说,先用石板,等把数目都算清楚了,再往羊皮上誊。”

莹莹点点头,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

石板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石头,三百块;沙子,二十车;木头,五十根;人工,一百二十人……

“这些都是今天的?”

维卡什点头。

“上午的。下午的还没统计。”

莹莹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突然有点心疼。

“累不累?”

维卡什摇摇头。

“不累。比在家躺着好。”

莹莹在他身边坐下。

“你以前在家干什么?”

维卡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躺着。什么都干不了。姐姐出去干活,我一个人在家躺着。有时候躺一天,有时候躺两天。饿了自己找点东西吃,渴了自己爬去喝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姐姐说我是累赘。我知道她是说着玩的,但我还是想帮她。能帮一点是一点。”

莹莹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时候扎伊德也说她是累赘,说她拖累队伍,说她什么都不会。

她伸手,摸了摸维卡什的头。

“你不是累赘。”她说,“你是你姐姐的骄傲。”

维卡什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七、哈立德的转变

哈立德已经在院子里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几乎不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吃完就回去,一句话也不说。

莹莹有时候在院子里碰见他,想打个招呼,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径直走过去。

第六天晚上,莹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看见哈立德站在月光下,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你……”莹莹迟疑地开口。

哈立德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说:

“我睡不着。”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战场,梦见父亲中箭倒下,梦见她把我推下马,梦见那些敌人追上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也做噩梦。”

哈立德转头看她。

“你做什么梦?”

莹莹想了想,说:

“梦见我的族人。梦见我阿姆。梦见雪山上的营地被烧。梦见黑烟升起来,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哈立德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怎么熬过来的?”

莹莹摇摇头。

“没熬。就……继续活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哈立德沉默着。

“公主说,”莹莹慢慢说,“怕没用。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该走的路,还是要走。”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你也一样。”

她走了,留下哈立德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第二天早上,哈立德出现在工地上。

八、新来的帮手

哈立德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伊莎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想帮忙?”

哈立德点点头。

“想做什么?”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什么都可以。”

阿伊莎看了他一眼,然后指向远处那堆石头。

“去搬石头。”

哈立德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公主的弟弟、曾经的刺客、派了三批人来杀人的哈立德,要做的是搬石头这种活。

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走过去,弯下腰,开始搬。

莹莹远远地看着,看见他搬起第一块石头时脸上扭曲的表情——那石头很重,显然超过了他的预期。但他没有放下,咬着牙搬到了指定地点。

一块,两块,三块。

一个时辰后,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两个时辰后,血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石头上。三个时辰后,他的腿开始发抖,腰几乎直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搬的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伊莎走过来,看着那座小山,又看看他血肉模糊的手。

“明天还来吗?”

哈立德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金色。

“来。”

阿伊莎点点头,转身走了。

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哈立德,突然觉得这对姐弟,真是奇怪得很。

九、账本的秘密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厚了。

不是真的厚——还是那块石板,但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每天进出多少石头,多少沙子,多少木头,多少人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莹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数字对不上。”她说。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哪里对不上?”

莹莹指着石板上的几行字:

“你看,昨天进的石头是五百块,今天早上剩的是八十块。那应该用了四百二十块。但你记的用石数量是三百八十块。差了四十块。”

维卡什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记错了?”

莹莹摇摇头:

“不一定。也可能是被人偷了,也可能是记漏了。但不管怎样,数目对不上。”

维卡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工地跑去。

莹莹跟在后面,看见他跑进人群里,挨个问那些石匠,问他们昨天用了多少石头,今天早上还剩多少。问了一个又一个,问了半个时辰,最后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

“是记漏了。有三个石匠昨天下午领了石头,我没记上。”

莹莹看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办?”

维卡什咬咬牙:

“去找公主认错。”

他去了。

莹莹远远看着,看见他站在阿伊莎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小。阿伊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之后,她说了几句话,维卡什连连点头,然后跑回来。

“公主怎么说?”

维卡什擦擦脸上的汗:

“她说,第一次,扣半天工钱。下次再错,扣一天。”

莹莹点点头。

“那你记住了?”

维卡什用力点头:

“记住了。以后每个石匠领石头,我都要亲眼看着记。”

十、暴雨

第十天,暴雨来了。

那天早上天就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石头上,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阿伊莎听见了,立刻下令:

“所有人撤出工地!全部到高处去!”

人们开始撤离。莹莹跟着人群往高处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深坑。

雨开始下了。

不是一般的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得人生疼。眨眼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了。

莹莹躲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望着工地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那个深坑。

那些刚修好的水渠。

那些还没干透的石墙。

雨停了会是什么样子?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大地上。莹莹跟着人群回到工地,看见了那幅景象——

深坑里积满了水。

不是那些细细的、银色的水流,是一整坑的水,浑浊的、黄褐色的水,把整个深坑都填满了。

人们站在坑边,呆呆地看着。

“完了。”有人喃喃地说,“全完了。”

莹莹的心往下沉。

她转身去找阿伊莎。阿伊莎站在坑边最前沿,望着那一坑浑水,脸上没有表情。

马苏德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那坑水。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十一、决定

“把水抽干。”

阿伊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抽干?”一个监工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怎么抽?”

阿伊莎看着他。

“怎么抽?用桶挑,用盆舀,用一切能盛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抽,一点一点地舀,直到抽干为止。”

监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伊莎转向人群。

“谁愿意干?”

沉默。

没有人回答。

莹莹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那些躲闪的眼睛,突然站了出来。

“我干。”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还有我。”哈立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他走过来,站在莹莹身边,浑身湿透,手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

“还有我。”维卡什挤出来,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还有我。”帕瓦蒂跟在他后面。

一个接一个,人群里有人走出来。石匠、木匠、泥瓦匠、普通的小工、附近村庄的农民——他们走到坑边,站在阿伊莎面前,站成黑压压的一片。

阿伊莎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就干。”

十二、舀水

舀水开始了。

没有桶的人回家拿桶,没有盆的人回家拿盆。老人和孩子负责把水从坑里舀出来,倒进挖好的水渠里。青壮年负责排成一排,把装满水的容器传递到高处。

莹莹站在最底层,和哈立德一起。

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她弯着腰,一盆一盆地舀,一盆一盆地递给下一个人。胳膊酸了,腰疼了,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但她没有停。

旁边,哈立德也没停。

他的伤口泡在水里,已经发白了,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舀。汗水混着泥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早上,坑里的水终于见了底。

莹莹站在坑底,浑身是泥,累得几乎站不住。她抬头望向坑口,看见阿伊莎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阿伊莎微微点头。

莹莹咧开嘴,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

十三、重建

水抽干了,但损失还在。

那些刚砌好的石墙,有一半塌了。那些刚修好的水渠,有好几处被冲垮了。那些备用的材料,有一半被冲走了。

莹莹站在坑底,看着那些倒塌的石墙,心里一片冰凉。

“三个月。”有人说,“三个月的活,全没了。”

阿伊莎走过来,站在倒塌的石墙前面。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就从头再来。”

周围的人愣住了。

“从头再来?”有人问。

阿伊莎点点头。

“从头再来。从地基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砌。把塌了的全部清掉,把没塌的加固好,把被冲垮的水渠重新修。从头再来。”

没有人说话。

阿伊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次我们知道了,水会来。下次再下雨,我们就能提前准备。这次我们知道了,哪些地方容易塌,哪些地方容易冲垮。下次再修,就能修得更结实。”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所以这不是白干。这是学。花了三个月学会的东西,以后能省三年、三十年、三百年。”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

有人开始动。

有人拿起工具,朝倒塌的石墙走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整个工地又活过来了。

十四、夜话

那天晚上,莹莹累得连饭都吃不下。

她躺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望着头顶的星空,一动也不想动。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手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的,腿上的肌肉还在发抖。

脚步声传来。

她以为是法蒂玛,没睁眼。

但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药草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还没睡?”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手给我。”

莹莹伸出手。阿伊莎接过去,倒出药膏,慢慢涂在她手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草药味,和母亲以前熬的那种一模一样。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怎么了?”阿伊莎问。

莹莹摇摇头,不敢说话。

阿伊莎也不追问,只是继续涂药。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你今天站在最下面,”她突然说,“第一个站出来的。”

莹莹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阿伊莎点点头。

“我看见了。”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伊莎涂完药,把瓷瓶收起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莹莹摇头。

阿伊莎望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悠远。

“我在想,这个从雪山来的姑娘,比我勇敢。”

莹莹愣住了。

“我……我不勇敢。”

阿伊莎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当时怕得要死。腿在抖,手在抖,心都快跳出来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阿伊莎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怕还去做,才是真正的勇敢。”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干。”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望着她的背影。

十五、马苏德的图纸(续)

重建的第五天,马苏德拿出一张新的图纸。

莹莹凑过去看,发现那图纸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是从上往下看的平面图,这张却是从侧面看的剖面图——能清楚地看见每一层的高度、每一堵墙的厚度、每一条水渠的深度。

“这是……”阿伊莎的眼睛亮起来。

马苏德蹲在图纸旁边,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

“这次要加厚。每一层都比原来厚一倍。水渠要加深,加宽,加防漏层。地基要打到岩石上,不能再坐土上。”

阿伊莎听着,不停点头。

“要多少人?多少料?多长时间?”

马苏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比原来多三倍人,多五倍料,多一倍时间。”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阿伊莎却没有犹豫。

“干。”

监工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反对。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突然问了一句:

“那原来的设计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苏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她。

“什么原来的设计?”

莹莹指着图纸上那些加厚的地方:

“原来的设计是现在这样。现在改了,那原来的设计怎么办?那些已经修好的部分,是按照原来的设计修的,和新的能对上吗?”

沉默。

马苏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怪异,但确实是笑。

“小丫头问得好。”

他重新低下头,指着图纸上的几处地方:

“这些地方,原来的设计已经没法用了。要全部拆掉,按新的重来。这些地方,能保留,但要加固。这些地方,不需要动,继续按原来的修。”

他抬起头,看着阿伊莎:

“这是你带来的人?”

阿伊莎点点头。

马苏德又看了莹莹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有点意思。”

十六、夜间的工地

从那天起,工地开始日夜赶工。

白天,太阳底下,人们挥汗如雨。晚上,火把点起来,照亮整个工地,人们轮班干活,一刻不停。

莹莹被分配到夜班。

刚开始很不习惯。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但几天下来,慢慢也就适应了。夜里的工地和白天不一样——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吵,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石头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哈立德也在夜班。

他干活很拼命,比任何人都拼命。搬石头、扛木头、挖土方——什么都干,从来不休息。莹莹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是在用干活惩罚自己。

一天夜里,两人并排坐着喝水。

“你不累吗?”莹莹问。

哈立德摇摇头,又点点头。

“累。但不能停。”

莹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

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事。战场,父亲,刺客,仇恨。

“想了会怎样?”

哈立德转头看她,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会疯。”

莹莹沉默了。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在夜风中飘荡。那号子声里有一种力量,能把人从自己的黑暗里拉出来。

莹莹突然明白哈立德为什么拼命干活了。

不是不累。是不敢停。

十七、维卡什的进步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复杂了。

夜班和白班分开记,石头和沙子分开记,材料和人工分开记,损耗和库存分开记——石板已经不够用了,阿伊莎特批了几张羊皮给他。

莹莹有时候去帮他,发现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很多问题了。

“今天进石头八百块,出七百二十块,剩八十块。”他一边写一边说,“沙子进三十车,出二十八车,剩两车。木头进五十根,出四十八根,剩两根。人工白班一百二十人,夜班八十人,合计两百人。”

莹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你这些数字都记得住?”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不是记住的。是算出来的。”

“怎么算?”

维卡什指着羊皮上的几行字:

“你看,昨天剩的石头是八十块,今天进的八百块,总共八百八十块。今天出的石头是七百二十块,减去剩下的一百六十块,不对……”

他突然停住,皱起眉头。

“怎么了?”

维卡什又算了一遍,脸色变了。

“少了四十块。”

莹莹凑过去看。按照他的算法,今天出的石头加上剩的石头,应该等于昨天剩的加今天进的。但两边对不上,少了四十块。

“会不会又是记漏了?”

维卡什摇头:

“不会。今天每一个石匠领石头,我都亲眼看着记的。”

“那石头去哪儿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十八、偷石贼

维卡什带着莹莹,在工地里转了一圈。

夜班的火把照得到处都是光亮,但总有一些角落照不到。他们走过一个个黑暗的角落,查过一堆堆码好的石料,最后在工地最边缘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问题。

那里堆着几十块石头,码得整整齐齐,但旁边没人,也没人在用。

“这些是今天的?”莹莹问。

维卡什点头:

“对。下午送来的,说要明天早上用。”

“那为什么没人看着?”

维卡什摇摇头。

两人正在纳闷,突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连忙躲到一堆石料后面,探头去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朝那堆石头摸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扁担和绳子,显然是要把石头运走。

“偷石贼!”维卡什压低声音。

莹莹按住他:

“别出声。看看有多少人。”

黑影走近了,一共四个。他们熟练地把石头捆好,一人一头,挑起就走。

莹莹和维卡什悄悄跟在后面。

那四个人挑着石头,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片小树林。树林里停着几辆牛车,车上已经装了不少石头。

“原来不止偷一次。”维卡什咬牙。

莹莹数了数牛车上的石头,少说也有两三百块。

“走,回去叫人。”

他们悄悄退出树林,跑回工地。莹莹找到哈立德,把事情说了。哈立德二话不说,叫上十几个夜班的工人,拿着工具,跟着他们来到那片树林。

那四个人还在往牛车上装石头。哈立德一挥手,十几个人冲上去,把四个偷石贼按倒在地。

“谁派你们来的?”哈立德问。

那四个人不说话。

哈立德蹲下来,盯着其中一个人的眼睛。

“不说的话,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说。”

那人看着哈立德的眼睛,浑身发抖。那眼神太可怕了——冷得像冰,深得像井,像是真的杀过人。

“是……是城外的人。”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有人出钱,让我们来偷。偷来的石头,运到东边去。”

“东边什么地方?”

“不、不知道。只说到时候有人来接。”

哈立德站起来,看着那些牛车上的石头。

“这些石头,够砌一堵墙了。”他说,“有人想用我们的石头,盖自己的房子。”

莹莹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工地上的石头,每一块都是从河里捞的,从山上采的,经过打磨、搬运、码放,才到了这里。现在有人想不劳而获,偷走它们。

“怎么办?”她问。

哈立德想了想,说:

“让他们把石头搬回去。一块都不能少。”

那四个人被押着,把石头一块块搬回工地。搬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阿伊莎听说了这件事,亲自来了。

她站在那堆被追回的石头前面,看着那四个浑身发抖的偷石贼。

“东边是谁?”

那四个人只是摇头,说真的不知道。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放了他们。”

众人都愣住了。

“放了?”

阿伊莎点点头。

“放他们回去。告诉他们后面的人:下次想要石头,自己来拿。别派这些没用的。”

那四个人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莹莹看着阿伊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

阿伊莎看见她的表情,说:

“他们只是跑腿的。杀了他们没用。放回去,后面的人才会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十九、东边的消息

偷石贼的事过去三天后,东边来人了。

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骑着好马,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工地边上。

“谁是管事的?”他问。

阿伊莎正在坑底看人砌墙,听说有人找,爬上坑来。她浑身是泥,头发散乱,完全不像个公主。

那中年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公主?”

阿伊莎点点头。

“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我们老爷说了,侯赛因纳普这块地,以前是他家的。你们在这儿建城,挖河,盖房子,都没经过他同意。现在要你们交地租,每年一千块石头,五百根木头,外加一百个劳力。”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莹莹的心猛地一紧。

阿伊莎接过信,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们老爷是谁?”

中年男人傲然道:

“杰伊昌德。这一带最大的地主。他家的地,从这儿一直延伸到东边三百里。”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递给那个中年男人。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侯赛因纳普的地,是我父亲买下来的。有文书,有证人,有当年的地契。想要地租,先拿证据来。”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你——”

“还有。”阿伊莎打断他,“上次那四个偷石贼,是你家老爷派来的吧?我放他们回去,是给你家老爷一个面子。下次再派人来偷,我就不客气了。”

她转身,朝坑底走去。

中年男人在她身后喊道:

“你会后悔的!”

阿伊莎没有回头。

二十、备战

那天的对话之后,工地上的气氛变了。

虽然一切看起来还在照常进行——挖土的继续挖土,搬石的继续搬石,砌墙的继续砌墙——但每个人脸上都多了一层紧张。

莹莹问阿伊莎:

“那个杰伊昌德,会来打我们吗?”

阿伊莎正在看图纸,闻言抬起头。

“可能会。”

“那我们怎么办?”

阿伊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准备。”

从那天起,每天收工之后,阿伊莎都会带着一批人去操练。不是真正的打仗,而是练习守城——怎么射箭,怎么推滚木,怎么倒热油,怎么堵缺口。

莹莹也被拉去参加。

她从来没学过这些。握着刀的手在抖,射出去的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爬上城墙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阿伊莎说了:不会可以学。学不会可以练。练不会,就等着送死。

哈立德成了教官。

他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群人,一个一个纠正他们的动作。

“你,手抬高一点。箭不是这样射的。”

“你,刀握紧。像你这样,还没砍到人,刀先飞了。”

“你,别闭眼。闭眼还怎么打?”

莹莹也在被纠正的人中间。

哈立德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握刀的手。

“太紧。放松一点。”

莹莹试着放松。

“还是太紧。”

莹莹再放松。

哈立德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

“这样。记住了?”

莹莹点头。

他走了,去纠正下一个人。

莹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个站在月光下的黑衣人,带着杀意而来。现在他站在阳光下,教人怎么防守。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二十一、帕瓦蒂的秘密

一天晚上,莹莹在河边洗衣服,遇见帕瓦蒂。

帕瓦蒂也在洗衣服,身边放着个大木盆,里面堆满了脏衣服。看见莹莹,她笑着打招呼。

两人并排蹲在河边,搓着衣服,聊着天。

“你弟弟干得怎么样?”莹莹问。

帕瓦蒂的眼睛亮起来:

“好得很!公主说他聪明,账记得清楚,以后说不定能当大用。”

莹莹点点头,替她高兴。

帕瓦蒂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

“莹莹,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莹莹看着她,等着她说。

帕瓦蒂低下头,手里的衣服搓得更用力了。

“我……我不是这里的人。”

莹莹愣住了。

“什么意思?”

帕瓦蒂咬了咬嘴唇,说:

“我是从东边来的。杰伊昌德那边。”

莹莹的手顿住了。

“那你……”

“我不是奸细。”帕瓦蒂连忙说,“我不是来偷东西的。我是……我是逃出来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

“杰伊昌德那边,对我们这样的人不好。男人要交很重的税,女人要去做苦工,小孩也要干活,干不动就打。我爹被打死了,我娘病死了,只剩我和弟弟。我不想弟弟也被打死,就带他逃出来了。”

莹莹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帕瓦蒂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因为今天有人来工地找我。杰伊昌德的人。他们说我弟弟是他家的财产,要我把他还回去。我说不,他们就打我。”

她撸起袖子,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我怕……我怕他们再来。我怕他们把维卡什抢走。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莹莹伸手,轻轻抱住她。

“别怕。”她说,“我带你去见公主。”

二十二、阿伊莎的决定

阿伊莎听了帕瓦蒂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帕瓦蒂跪在她面前,浑身发抖。维卡什站在姐姐旁边,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但脸色苍白得吓人。

“起来。”阿伊莎说。

帕瓦蒂不敢动。

阿伊莎亲自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你是我工地上的工人,你弟弟是我工地上的人。谁要抢走你们,就是抢我的东西。”

帕瓦蒂愣住了。

“您……您愿意保护我们?”

阿伊莎看着她。

“你是从杰伊昌德那边逃出来的。你知道那边是什么样子。如果我今天把你交出去,明天还有谁敢来侯赛因纳普?还有谁敢相信我?”

她转身,面对在场的所有人:

“从今天起,帕瓦蒂和维卡什是我的人。谁动他们,就是动我。”

莹莹站在人群中,看着阿伊莎挺直的背影,眼眶突然酸了。

她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是阿伊莎收留了她,给她地方住,给她饭吃,教她东西。

现在帕瓦蒂也一样。

这个城里,收留了多少无处可去的人?

二十三、夜巡

那天晚上,莹莹睡不着。

她披衣出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朝城墙走去。

守城的士兵认识她,没拦。

她登上城墙,望着外面的夜色。月亮很亮,把城外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平原,河流,远处的树林,还有更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哈立德也上来了。

“睡不着?”他问。

莹莹点点头。

两人并排站着,望着远处。

“你说,”莹莹突然问,“那个杰伊昌德,真的会来吗?”

哈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会。”

“为什么?”

“因为他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哈立德说,“他要的不仅是石头、木头、劳力,他要的是听话。谁不听话,他就打,打到听话为止。”

莹莹想起帕瓦蒂胳膊上的伤,心里一阵发寒。

“那我们打得过吗?”

哈立德转头看她,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打不过也得打。不能逃一辈子。”

莹莹沉默着。

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两人同时警觉起来,眯着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奔来。

二十四、烽火

“有敌情!”

哈立德的声音划破夜空。

城墙上立刻乱起来。士兵们奔跑着,有人去敲警钟,有人去点烽火,有人去叫醒阿伊莎。

莹莹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的装束——不是正规军,是私兵,大概三四十人,骑着快马,举着火把,杀气腾腾。

“准备迎战!”有人喊。

城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就位,滚木堆好,热油烧起。

阿伊莎冲上城墙,头发散乱,衣裳不整,但眼神清醒得吓人。

“多少人?”

“三四十。”哈立德说。

阿伊莎眯着眼,看着那队逼近的骑兵。

“来探路的。”她说,“不是主力。”

话音刚落,那队骑兵在离城墙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为首的一人策马上前几步,朝城墙上喊:

“把帕瓦蒂姐弟交出来!其他人不管!”

阿伊莎没有说话。

那人又喊:

“听见没有?把人交出来,我们立刻就走。不交,明天大军就到!”

阿伊莎还是没有说话。

她伸手,从身边的弓箭手手里接过一张弓,搭上一支箭,拉满,瞄准——

箭矢破空而去。

两百步外,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来。

剩下的骑兵一阵慌乱,抬起受伤的头领,拨马就跑。

阿伊莎放下弓,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她喊,“要人,自己来。”

二十五、黎明前的准备

那队骑兵消失后,城墙上陷入一片沉默。

莹莹站在阿伊莎身边,心跳得像擂鼓。她看着阿伊莎平静的侧脸,想象不出她怎么能这么镇定。

“他们会来吗?”她问。

阿伊莎点点头。

“天亮就来。”

莹莹的心往下沉。

阿伊莎转身,面对城墙上的所有人。

“天亮之前,把能用的武器都准备好。女人和孩子撤到城里最安全的地方。老人和伤员负责照顾他们。能打的,跟我守住城墙。”

没有人说话。

“天亮之后,”阿伊莎继续说,“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我也活不了。但不管怎样,不能让那些人踏进城里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侯赛因纳普不是一天建成的。但一天就能毁掉。想保住它,就得拼命。”

莹莹站在人群里,看着阿伊莎挺直的背影,看着那些沉默但坚定的面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属于这里了。

不是过客。

不是外人。

是真的属于这里。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黎明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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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