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进化的贾张氏(二)
女老大看着新来的三人,也是好奇地问道:“你们三个是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这话刚落,贾张氏就跟装了弹簧似的,“噌”地一下弹起来,抢在陈招娣和刘春花前头,麻溜地爬到女老大跟前,屁股一撅膝盖着地,那双小胖手殷勤地往女老大腿上搭,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边捶腿一边挤眉弄眼地诉苦:“哎哟老大!您可别提了,老婆子我这叫一个冤呐,比那六月飞雪的窦娥还冤!”
她捶腿的力道越发殷勤,嘴里的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女老大裤管上了:“就是院里有家绝户,也不知道招了谁惹了谁,半夜出门让人打了个半死,当场就昏死过去人事不省!我寻思着街坊邻里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家东西撂在那儿沾灰不是?就好心帮着‘归置归置’,摸了点细粮,揣了两床崭新的被褥,顺了几件没上过身的新衣裳,转头就藏我家柜子里了!”
说到这儿,她猛地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了八度,差点把监舍顶上的灰震下来:“谁知道后半夜我趴窗户根瞅见了,院里那帮挨千刀的邻居,一个个跟闻着腥的耗子似的,趁乱往那绝户家里钻,一趟趟往外搬东西,愣是把人家家底搬了个底朝天!”
“可哪成想,那绝户媳妇赶回来一看家空了,扭头就去军管会报了案!那帮同志办事利索,当天就挨家挨户搜查,直接在我家把那点东西翻了出来!”她越说越激动,拍着大腿直蹦跶,差点从地上弹起来,“更可恨的是,那臭娘们竟说他家丢了两千多万!那帮脏心的邻居个顶个的睁眼说瞎话,全往我身上泼脏水,一口咬定钱是我拿的,东西全是我偷的!我一张嘴哪里说得过几十张嘴,没法子啊,就这么被判了两年半,哐当一下就蹲进了这儿!”
话音刚落,她又立马换上谄媚的嘴脸,往女老大跟前凑了凑,小胖手紧紧攥着对方的裤腿,眼神里满是讨好,语气又急又热乎:“不过啊老大!我瞅着这也不算全倒霉!能到这儿见到您这位大佛,那是我贾张氏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这命里就该有您这么尊靠山,能伺候您,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往后您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含糊!”
女老大听完,挑了挑眉,那双贼亮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贾张氏一番,指尖把玩着那根细铁丝,半晌才嗤笑一声:“两千多万?就你这抠抠搜搜的样,怕是连见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吧?”
这话戳到了贾张氏的心窝子,她立马拍着大腿附和:“可不是嘛老大!您真是明察秋毫!我哪见过那世面!那帮龟孙就是欺负我老婆子老实,把黑锅全扣我头上!”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表忠心,女老大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陈招娣和刘春花:“行了,别嚎了,说说她们俩,又是犯了什么事?”
陈招娣和刘春花早就憋得够呛,刚才贾张氏拍着大腿喊冤的模样,配上那副贼喊捉贼的嘴脸,差点没让她俩笑出声来。尤其是听到贾张氏说“命里该有您这位大佛”时,陈招娣憋得肩膀直抖,赶紧低下头,用布包挡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差点把怀里藏着的半袋米糠抖出来。
刘春花更夸张,捂着嘴,憋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她偷偷瞟了一眼贾张氏那谄媚的背影,又飞快地低下头,生怕被女老大瞧见。心里暗骂:这老虔婆,真是戏精上身,偷东西还偷出理来了,还大佛呢,脸皮厚得能挡子弹!
女老大眼尖,瞥见了她俩的小动作,眉头一挑,冷声道:“笑什么?轮到你们了!”
陈招娣吓得一哆嗦,怀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她赶紧抱紧,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就是……就是听人说百家米能治病,就……就趁街坊不注意,挨家挨户偷抓了点,攒了小半袋……没成想被人逮着了……”
刘春花也不敢怠慢,梗着脖子道:“我……我是装神弄鬼跳大神的,说自己能通阴阳驱邪祟,骗了人家老头几十块养老钱……结果被他子女告到了军管会……”
俩人话音刚落,贾张氏又凑了上来,一脸得意地拍着胸脯:“看看看看!还是我这事儿冤!她们俩那都是实打实的罪过,哪像我,纯粹是被人坑了!老大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女老大听完,那双贼亮的眼睛“唰”地一下瞪圆了,当下就从铺板上坐直了身子,抬手冲贾张氏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地上,溅起一小点灰:“做主?做个屁的主!”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行家看外行的鄙夷,手指几乎戳到贾张氏的脑门:“你那叫偷吗?你那叫抢!蠢得跟头猪似的!谁家偷了赃物还往自个儿家柜子里藏?你瞅瞅院里那帮邻居,人家知道把东西往别处倒腾,就你缺根筋,往家里搂!不抓你抓谁?”
贾张氏被骂得脖子一缩,讪讪地收回捶腿的手,脸上的谄媚笑容僵得跟面具似的,嘴里嘀嘀咕咕地小声辩解:“我……我不寻思着那绝户活不了多长时间吗……”
女老大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又狠狠剜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还在这儿哭天喊地喊冤!就你这蠢样,活该蹲大牢!我跟你说,你这都不配叫偷,纯粹是给咱们这行道的人丢脸!笨得都能把自个儿卖了,还帮着人数钱!”
贾张氏被骂得满脸通红,头埋得快贴到胸口,活像只被霜打蔫的茄子。可她那股子见风使舵的劲儿来得快,眼珠子滴溜一转,又凑到女老大跟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拽着女老大的裤脚:“老大您骂得对!您骂得太对了!是我老婆子蠢,是我缺心眼,您就是我亲娘,骂我都是为我好!”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瞅女老大的脸色,见对方没甩开她,胆子又大了点,压低声音献宝似的嘀咕:“不过老大,我瞅您是个有本事的,您教教我呗?下次……呸!我是说往后,往后我要是再遇上这事儿,该咋藏东西才不被人发现?您放心,只要您肯教我,我天天给您捶腿捏肩,热水给您打,饭给您端,脏活累活我全包了!”
说着,她生怕女老大不信,还拍着胸脯保证,拍得“砰砰”响:“我贾张氏说话算话!往后在这监舍里,您就是天,您就是地,您放个屁我都……”
“闭嘴!”女老大忍无可忍,狠狠瞪了她一眼,“再胡咧咧,就滚去墙角蹲着!”
贾张氏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脖子一缩,立马噤声,可嘴里还不忘小声嘟囔:“蹲就蹲……听老大的准没错……”
那副怂样,看得陈招娣和刘春花在铺尾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女老大骂完贾张氏,余怒未消地扫了一眼缩在铺尾的两人,目光落在刘春花身上,挑眉道:“那个什么,刘什么花来着?”
刘春花吓得一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点头哈腰地应:“是是是,我叫刘春花,老大!”
“你不是会跳大神吗?”女老大往铺板上一靠,二郎腿又翘了起来,指尖把玩着那根细铁丝,语气带着点戏谑,“来,给我表演一个!我长这么大,还没亲眼瞅见过跳大神的呢!”
这话一出,贾张氏也忘了挨骂的憋屈,凑到旁边看热闹,还不嫌事大地起哄:“对对对!刘春花,你赶紧露一手!让老大开开眼!”
刘春花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支支吾吾地说:“老大……这……这跳大神得要法器,要桃木剑、要黄符,还得要香烛,这儿啥也没有啊……”
女老大听得这话,当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哎呀,怎么这么蠢呀!来了这么几个蠢货!”
她往铺板上一靠,胳膊肘支着膝盖,指尖的细铁丝转得飞快,瞥着刘春花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没好气道:“让你空手表演得了!我就是看个乐子解解闷,你还真要摆坛做法请神仙是怎么着?磨磨唧唧的,赶紧的!”
旁边的贾张氏也跟着起哄,踮着脚拍巴掌:“就是就是!刘春花你别磨蹭!老大让你演你就演,没家伙事儿就比划比划,能逗老大乐了,保准你往后在这儿不吃亏!”
刘春花被催得没法,硬着头皮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胡乱在身前比划着,腰杆一挺,扯着嗓子就唱了起来,一口地道的东北腔裹着荒腔走板的调门,在监舍里炸开: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鸟奔山林虎归山,行路君子住客栈!”
她边唱边跺脚,双手模仿着拿鼓槌的样子,上下翻飞拍打着空气,脑袋还一点一点的,眼睛瞪得溜圆:“头顶七星脚踏砖,迈开大步走连环!摆上香案请神仙,不请狐来不请黄!”
“一请那灶王爷来串门,二请那财神爷送碎银,三请那厕神奶奶显显灵,保佑咱蹲坑不费劲!” 她身子晃得越来越厉害,胳膊甩得跟风车似的,唾沫星子随着唱腔飞溅,指尖还虚捏着“赶将鞭”指来指去:“大报马,二灵通,各个山头把信通!就说监舍有高台,盼着老仙下凡来!不图香烛不图财,只为老大笑颜开!”
唱到这儿,她突然浑身一哆嗦,跟过电似的抽搐了两下,眼珠子往上一翻,梗着脖子,用一种尖细又别扭的腔调喊了起来,活脱脱一副神仙上身的模样:“哎哟喂——贫尼厕神奶奶驾到!这地界儿咋一股子霉味哟!”
她俩手往腰上一叉,迈着小碎步在监舍里转了半圈,还故意蹭了蹭贾张氏的胳膊,尖声尖气地接着嚎:“瞅见没瞅见没!这老婆子一脸贼兮兮,偷东西还往家里藏!罚她给咱刷茅房,刷到明年开春哟!”
可贾张氏却看得两眼放光,巴掌拍得震天响,比女老大还要入迷。
她年轻那会在乡下,跟着村里的神婆瞧过几回跳大神,当时觉得新奇,还扒着人家衣角学了两句顺口溜,后来进了城,老贾没了,怕院里人欺负,就瞎编了些词儿,召唤老贾吓唬院里人。
今儿个见刘春花这活灵活现的模样,还真把“神仙”给请上了身,她那点压箱底的老底子瞬间被勾了出来,脑袋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震天响。
只见她身子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像铜铃,嘴里还跟着刘春花的调子小声哼哼,那模样,活脱脱像是刚开了窍的学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茅塞顿开”的兴奋劲儿——
这哪是跳大神啊,这分明是以后在四合院里站稳脚跟的好门道!
此刻的贾张氏,正跟着这荒腔走板的调子,一点一点地“进化”着,脑瓜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明儿个该怎么缠着刘春花,把这能耐学个十成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