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枕边人的算计

李桂花揣着用手绢层层裹紧的钱,天不亮就往怀里塞了两个硬邦邦的窝头,踩着巷子里还没散尽的晨雾,赶头班公交车直奔协和医院。她今年四十岁,眼角的褶子比同龄人深了好几道,全是这些年为了怀娃熬出来的。

四月的京城,风里已带了些暖融融的春意,街边洋槐树枝桠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青砖灰瓦的门诊楼前,排队的人绕了半圈,多半穿着夹袄,倒不像寒冬腊月那样缩着脖子。李桂花攥紧衣角,把街坊打听来的“最好的医院”五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鼓起勇气上前。

护士穿着浆洗得发硬的白大褂,领口袖口挺括利落,声音脆生生的像敲瓷碗:“姓名?年龄?哪儿不舒服?”

李桂花攥紧手绢,指节泛白,脸憋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我叫李桂花,四十了,想查查……为啥怀不上娃。”

护士愣了愣,低头在病历本上飞快划了两笔,抬手指向走廊尽头:“先去做全身检查,完了再到妇科分诊。”

50年代的国内医院,还没有“不孕不育”的专项诊疗科室,更没有精准的检测手段。针对女性的检查只有几样基础项目:量血压、听心肺、摸腹部,排查严重的全身性疾病;妇科常规查体靠简单窥器观察外阴、阴道、宫颈形态,再用手触诊子宫与双侧附件,看看有没有子宫肌瘤、卵巢囊肿这类明显的器质性病变;血常规与尿常规只能初步判断是否贫血、感染;再加上详细询问经期周期、经量与痛经情况,以此推断是否存在内分泌紊乱,却没有激素检测来佐证。可像输卵管堵塞、排卵障碍这类导致不孕的常见原因,在当时根本查不出来;而男性的精子质量检查,更是只有极少数大城市顶尖医院才有简陋的显微镜检测条件,既不列入常规项目,普通人也压根想不到要查,更舍不得花那个钱。

李桂花跟着指引,先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医生用冰凉的听诊器在她胸口来回移动,眉头始终舒展,语气平和:“心肺都好,身子骨挺结实。”接着是血常规与尿常规,玻璃试管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摆得整整齐齐,殷红的血、淡黄的尿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春日微光。等结果的功夫,她盯着墙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标语,手指把口袋里的钱捏得发潮,连带着手绢都浸出了汗渍。

妇科检查更简单,没有后来的精密仪器,医生只用简单的器械做了外部检查,又细细问了经期、分泌物的情况,最后在病历本上写下“生殖系统无器质性病变,无炎症体征”。拿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李桂花凑到亮处反复看了三遍,字认不全,可“无毛病”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她是懂的。

护士见她站在走廊里发怔,脚边的影子被春日阳光拉得长长的,忍不住多嘴:“你这身子没啥问题,都四十了,要不让你男人也来查查?”

男人?李桂花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砣。易中海这些年总说自己在工厂上班累,她不是没劝过让他也去看看,可他要么拍着胸脯说“男人哪有这种毛病”,要么就岔开话题,说再等等总会有娃的。先前她只当是自己命苦,或是乡下丫头身子底子弱,哪怕村里老中医说她“气血足,宜生养”,她也只当是乡野偏方不准。可如今,协和医院的医生都明明白白说了,她没病,连妇科病都没有。

李桂花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书,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磨得发疼。站在协和医院门口的人潮里,来来往往的人脸上带着春日的松弛,说说笑笑地讨论着家里的春耕、厂里的新任务,她却浑身血液仿佛都凉透了,从头顶冷到脚底。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背着“不下蛋的母鸡”的名声,听够了街坊的闲言碎语,那些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背上;喝够了苦涩的汤药,药味渗进牙缝,连吃饭都带着苦味;熬白了鬓角的头发,眼角的褶子堆了一层又一层。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一股滔天的恨意直冲头顶,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朝着易中海常带她来的那家老中医馆奔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药香混着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还夹着一丝院子里香椿芽的清冽气,呛得她鼻子发酸。老文头正坐在八仙桌后给人搭脉,身上穿着件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整齐的藏青马褂,山羊胡梳理得一丝不苟,指尖搭在病人腕上,眯着眼凝神静气。李桂花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怨毒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人皮肤发紧,连屋里的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老文头搭脉的手猛地一顿,指尖颤了颤,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慌忙冲着桌前的病人赔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对不住对不住,今儿个身子不大爽利,没法再瞧了,诸位改日再来,改日再来!”说着,不管病人愿不愿意,硬是扶着人往门外送,“哐当”一声拴上了门栓,那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妹子,你咋来了?是身体哪不舒服?”

“咋来了?”李桂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响,猛地从怀里掏出诊断书,扬手就甩在了老文头脸上。纸张“啪”地一声脆响,重重打在他颧骨上,又飘落在地。她指着老文头的鼻子,字字泣血,声音里满是压抑多年的嘶吼,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老文头!没想到你心这么毒!这么多年,你和易中海合伙骗我!让我背了这么多年‘不下蛋的母鸡’的名声!你知不知道,你们害苦我了!我这二十年,活得像条狗!”

老文头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诊断书,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那薄薄一页纸,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目光扫过“协和医院”的鲜红落款,再落到“生殖系统无器质性病变,无炎症体征”那行字上,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他早年虽靠经验行医,却也明白协和医院的分量,这诊断书绝做不得假。

老文头哆哆嗦嗦地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崭新的旧币,正好五十万。他把钱往李桂花面前一推,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悔恨,山羊胡都在抖:“大妹子,这是这些年你们两口子来检查开药,易中海偷偷塞给我的。我黑了心,收了他的钱,干了缺德事,我不配穿这身医袍,不配当大夫!我不是人!”

李桂花的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又猛地抬起来,死死盯着老文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突突直跳:“你说清楚,易中海到底得了啥病?”

“是……是脏病。”老文头不敢抬头,脑袋垂得快贴到桌子上,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他早年没娶你之前,常去八大胡同鬼混,染上了花柳病。那病见不得人,他不敢去大医院,就偷偷来我这医治。我给他开了祛湿解毒的方子,调理了好几年,他那脏病才算压下去了,可病根没除。”

“那他为啥要骗我?”李桂花的声音带着哭腔,像被砂纸磨过,却依旧透着刺骨的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他怕啊!”老文头叹了口气,终于敢抬眼看她,眼里满是愧疚,“他怕你知道他染过脏病,嫌他不干净,更怕你知道这病可能断了他的后。后来你们结婚好几年没怀娃,他就更慌了,偷偷来找我,塞给我三块大洋,让我把罪名安在你身上。他说,就说你有妇科病,气血不足,难生养,这样街坊邻居不会笑话他,你也会安心跟着他调理,不会走。”

老文头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给你开的那些汤药,看着是补气血的,实则都是给男人调理身子的方子,他每次都趁你不注意,自己偷偷喝大半。可……可生不了娃的病根,怕是没法治了。花柳病伤了根本,有些损伤是不可逆的,我当年就跟他说过,能不能生娃全看天意,可他不信,还逼着我帮他瞒你。”

“帮他瞒我?”李桂花猛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尖锐,震得药柜上的瓷瓶都在发抖,“你们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耍了二十年!我背了二十年‘不下蛋的母鸡’的骂名,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走在路上都得躲着人;在家里省吃俭用给他熬药,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肉,舍不得添一件新衣裳,结果呢?结果是他自己脏,自己不能生,还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被你们毁了!”

她抓起那沓钱,狠狠砸在老文头脸上,纸币散落一地,像纷飞的纸钱,飘落在他的马褂上、脚边。“这脏钱,我不稀罕!”李桂花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血丝爬满了眼白,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老文头的马褂领口,将他从椅子上拽得前倾,“你以为退点脏钱就完了?不行!今天你必须给我写一份认罪书!”

老文头吓得浑身一哆嗦,老花镜“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两半,他结巴着问:“认……认罪书?写……写啥?”

“写啥?”李桂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写你怎么收了易中海的钱,怎么和他串通一气骗我!写清楚当年他找你时说的每一句话,你怎么帮他编造我‘难生养’的谎话,怎么给我开那些没用的汤药掩人耳目!还有易中海,写他早年怎么逛八大胡同,怎么染上的花柳病,怎么怕事情败露就把罪名往我身上推!一字一句,都要如实写!少一个字、瞒一件事,我就拆了你这医馆,拉着你去派出所、去街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这黑心大夫的真面目!”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老文头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眼里的恨意如同实质,烫得老文头不敢直视。“我要这份认罪书,不是为了自己,是要让易中海那个骗子看看,他二十年的阴谋有多龌龊!是要让那些笑话过我的人知道,我李桂花没做错任何事!”李桂花猛地松开手,将老文头推得跌坐回椅子上,转身抓起八仙桌上的毛笔,“啪”地拍在砚台里,墨汁溅得满桌都是,“现在就写!拿纸来!写不完、写不实,你今天别想出门!”

老文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颤抖却坚定的身影,知道她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他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铺在桌上,又捡起摔碎的老花镜勉强架在鼻梁上,手抖得像筛糠,却不敢耽搁,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艰难地写下“认罪书”三个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他心底蔓延的罪孽,再也无法遮掩。

李桂花站在一旁,死死盯着他的笔尖,每一个字都要仔细听着、看着,生怕他有半分隐瞒。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布满泪痕却异常坚毅的脸上,二十年的委屈与不甘,终于要在这一纸认罪书里,寻得一个公道的开端。

她推开中医馆的门,外面的春日阳光格外刺眼,照得她睁不开眼,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寒,比数九寒冬还冷。二十年的婚姻,二十年的期盼,二十年的委屈,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易中海不仅骗了她的感情,还毁了她的名声,耽误了她的一辈子。四十岁的年纪,青春早已耗尽,容颜早已憔悴,她原本盼着能有个孩子,老来有个依靠,可如今,只剩下满身的伤痕和无尽的恨意,像藤蔓一样缠在心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李桂花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场骗了她二十年的戏,该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