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改天换命,播下种子

母亲李淑娥是从另一个偏远村庄嫁过来的,在当地也称得上是“村花”了。据说当年周围十里八乡的媒婆上门提亲的很多,但她父亲还是觉得嫁给樊家沟的樊守义更踏实。庄稼人不图别的,只图个自己的闺女嫁个老实人、厚道人,今后过日子时不受婆家人欺负。

常年的风沙与日头,在她脸上刻下了最诚实的印记,肤色是被烈火烧灼过的深赭色,颧骨微微隆起,眼角的皱纹细密如揉皱的麻纸,那是无数个清晨迎着风沙睁眼、深夜在油灯下缝补针线时悄悄攒下的纹路。她个子瘦小,鼻梁挺直,嘴唇厚实,常年不歇地操持家务、呼喊孩子、下地劳作,微驼的背扛起了几乎所有的家务活,唇瓣泛着干裂的淡红,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

在这个家里,大哥樊景贵老早就分担了过去由母亲挑水的家务活,但母亲几十年一边在生产队劳动挣工分,一边放工后在家喂猪、喂鸡、拾掇柴禾,揉面、蒸馍、做饭,像陀螺一样不停地操劳,使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也苍老很多。

母亲只读过集市上的小学,但她眼神却始终飘向远方——望着连绵的大山深沟,心里藏着对日子的盼头,盼孩子能识文断字,盼孩子比自己这一代强,能走出这片大山。她把所有的柔软与坚韧都揉进了生活,像脚下的这片土地一样,沉默无言,却承载着一家人的悲欢,在风沙里守着希望,在平凡中活成了这片土地最动人的风景。

樊景云打小就听母亲的话,也知道母亲的心思,他从母亲的眼神里,看到了母亲的疼爱和期盼,也体会到了生活重压下母亲的无奈和坚守。他多次放学后放下书包帮母亲干家务活,但都被母亲拦下来。她知道,这个孩子是块读书的料。

樊景云偶尔也会去村头的生产队长家里拿发黄了的报纸看。那里面的内容对他这般大的孩子来说似懂非懂,但他从字里行间和那报纸上的黑白图片里,能感觉到外面的世界和大山里不一样。生产队长是他家的一个远房亲戚,经常去公社开会,偶尔也会去县城开会,是这个生产队里见过世面最多的人。

“县委书记比公社的书记官要大,派头也足,讲话那是一套一套的。”这是生产队长经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也是他在这个生产队里最长面子的话。

县委书记办公的地方叫“县委大院”,过去是县太爷住的地方,也是这个县最神秘的地方。常年大门口有武警站岗,里面的人都穿着讲究的衣服,见面都是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一个人一个办公桌,写字用的是钢笔,桌子上放着一摞一摞的、散发着油墨香的报纸,还有需要领导们签字的文件,喝茶水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人人都说着只能在报纸上看到,一般老百姓一辈子也听不到的话。

生产队长说的时候,周围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听着热闹,只有樊景云记在了心里。

他也偶而听到大人们茶余饭后议论,临生产队某某某家的孩子学习是周围村庒里最好的,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某某某家的孩子考上了省城里的重点大学,全村庒里的人都到他家道贺,父母见谁都夸他家孩子有出息,有些身上还挂上了红绸子,甭提多风光了;某某某家的孩子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公社,端上了“铁饭碗”,上门求办事人的络绎不绝,成了这十里八乡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自己这辈子,就重复父亲、祖父、曾祖父走过的路——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后变成黄土坡上的一抔土,连个名字都留不下来。

“爹,”樊景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砸在黄土地上。“我想读书。我想考上大学,也做一个有出息的人,也让您和娘风光风光。”

这一句话,像是在这沉默的山坳里,炸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响雷。

樊守义愣住了。他原本以为儿子会像其他孩子一样,顺从地接受命运安排。他看着儿子那双倔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要考大学?”樊守义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城里娃才能走的路。咱这山里,飞出过金凤凰吗?”

“没有。”樊景云迎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但我想试试。”

他的内心,翻涌着巨大的浪潮。他渴望的,不仅仅是一张文凭,一个铁饭碗。他渴望的,是改变。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樊家的命运,甚至,有朝一日,能改变这沉默的大山的命运。

他看着眼前的黄土大山,连绵起伏,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扼住了天地的咽喉。他想,我一定要走出去,走到山的那边,去看看那个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高楼大厦的世界。我要让这山里的风,也吹到我想去的地方。

大哥樊景贵在一旁急了,他拉了拉父亲的胳膊:“爹,景云是块读书的料,咱不能断了他的念想。家里的活,我多干点,妹子的婚事,也能缓一缓。”

樊守义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老大是个壮劳力,长大后是家里的顶梁柱;老三是个读书的料,是家里唯一的希望;老二是个女儿,注定要嫁出去。作为一个祖祖辈辈种地的农民,他懂得土地的厚重,也深知知识的珍贵。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包含了一个父亲所有的无奈、妥协,和一份沉甸甸的疼爱。

“好。”樊守义站起身,拍了拍樊景云的肩膀,那手掌粗糙而有力,“爹供你。你想读,就好好读。咱樊家,就赌你这一回。”

母亲李淑娥这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到二儿子眼含热泪的眼光,一把将樊景云抱在怀里。

“爹和娘供你,全家都供你。”

樊景云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让爹娘看到他眼里的泪光。那泪光里,有感动,有决心,更有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他知道,这是一条艰难的路。山高路远,风大雨急。但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的命运,从这一刻起,不再属于这片黄土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