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鸿门宴

李铮握着话筒,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钱富贵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在我那个小店,叫富贵楼,

县城十字街往东拐,您随便一问就知道。

明天晚上七点,我让志远去接您。”

“不用接。”李铮的语气很平,“明天晚上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周小军站在门口,脸上写满了“别去”两个字。

李铮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李县长,钱富贵这个人,您去他的饭局,万一被人拍了照片传出去,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什么?”李铮把笔记本合上,

“他请我吃饭,我去看看他想说什么。吃饭不犯法,收钱才犯法。”

周小军还想说什么,李铮抬手打断了他:“你也去。带上手机,全程录音。”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桑塔纳停在县城十字街东侧。

富贵楼不难找。

整条街都是两三层的旧门面房,灰扑扑的墙面,

卷帘门半拉半开,门口堆着纸箱子和塑料筐。

唯独一栋四层楼的建筑贴着棕红色的大理石外墙,

门口两盏铜色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玻璃旋转门擦得锃亮。

门头上四个鎏金大字:“富贵楼”。

门口停着三辆车,

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白色丰田霸道,还有一辆深灰色的奔驰。

三辆车加起来的价格,够买六辆校车。

李铮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周小军跟在后面,也看了两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全县最好的饭店,也是全县最扎眼的饭店。”

推开玻璃门,大堂的地面铺着仿大理石瓷砖,

正中间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金色招财猫,肚子上贴着一个大红“福”字。

前台后面的墙上挂满了锦旗和合影照片,有几张能认出穿制服的人。

一个穿旗袍的领班迎上来:

“您是李县长吧?钱总在三楼贵宾厅等您,请跟我来。”

三楼只有一间包房。推开门,暖气扑面而来。

十二人的大圆桌,铺着酒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盆兰花。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写着“富贵自天来”。

灯光是暖黄色的,调得不亮不暗,恰好让人放松。

钱富贵坐在主位上,看到李铮进来,立刻站起来迎上去。

五十八岁,圆脸,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开衫,脖子上挂着一串小叶紫檀手串。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堆着热络,两只手握上来,厚实、温暖、有力。

“李县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李铮握了一下,松开了。

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陈志远坐在钱富贵左手边,换了件新夹克,表情比在办公室里松弛了不少。

田志刚坐在右手边,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

看到李铮进来,站起来笑了笑:“李县长好。”

李铮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在钱富贵对面的位置坐下来。

周小军在门口站了一秒,被钱富贵招呼着坐到了末位。

菜很快上来了。凉水县的饭店,大部分只能炒几个家常菜。

但富贵楼这桌菜,有清蒸黄河鲤鱼、红烧羊排、松茸炖鸡。

一道一道端上来,盘子比县政府食堂的大一圈。

钱富贵亲自拿起酒瓶,给李铮倒了一杯白酒。

“李县长,我这个人说话直,不绕弯子。”

钱富贵端起酒杯,笑得很真诚,

“您到凉水县这段日子,干了多少实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修路、治水、买校车,哪一样不是老百姓拍手叫好的?

我钱富贵做了三十年生意,啥样的领导没见过,

像您这样实打实给老百姓办事的,头一个。”

他把酒杯举高了一寸:“这杯酒,我敬您。不代表别的,就代表我个人佩服。”

李铮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放下了。

钱富贵一仰脖子干了,擦了擦嘴,继续说:

“李县长,凉水县穷,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县财政那点钱,光发工资都费劲。

您要办事,光靠砍接待费、省考察费,能省出多少?杯水车薪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依然热络:

“我在凉水县干了三十年,虽然就是个做买卖的,但多少攒了点家底。

以后县里有什么项目需要资金支持的,您尽管开口。

不管是修路还是建学校,我钱富贵出钱出力,义不容辞。”

陈志远在旁边帮腔:“钱总一直热心公益,前几年县里修文化广场,钱总捐了二十万。”

田志刚也点头:“钱总在县里的口碑一直很好。”

李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排,慢慢嚼了几口。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表态,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吃着。

钱富贵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就继续往下铺。

“李县长,您是干大事的人,我能看出来。

但干大事光靠一腔热血不够,得有人帮衬。

凉水县这个地方,人情世故复杂,有些关系您刚来摸不清楚,很正常。

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就当多了一个朋友。”

他停了一下,笑着加了一句:“大家互相方便嘛。”

四个字,轻描淡写,但李铮听得清清楚楚。

互相方便。

你帮我在政策上开口子,我帮你在资金上铺路子。

李铮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他抬起头,看着钱富贵,目光平静。

“钱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不过以后这种饭,少吃。不合适。”

钱富贵的笑容僵了半秒,但很快恢复了:“李县长,就是一顿家常便饭,别想多了。”

“没想多。”李铮已经走到了门口,“谢谢款待。”

他推门出去了。周小军赶紧跟上。

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陈志远看了钱富贵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先开口。

田志刚端着酒杯,手指微微发紧。

钱富贵慢慢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干净。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李铮刚才坐过的空椅子上。

“不识抬举。”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楼下,桑塔纳启动的时候,周小军坐在副驾驶上长出一口气。

李铮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那条灯光昏暗的街道。

富贵楼的灯光从后视镜里渐渐远了。

“李县长,钱富贵那句''互相方便'',就差明说了。”

“差什么明说,已经够明白了。”李铮把车拐上主路,

“这个人,把凉水县当成他的自留地了。谁来当县长,他都要先过来''交个朋友''、''互相方便''。习惯了。”

周小军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打算怎么办?”

李铮没有直接回答。车开到县政府门口停下来,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开发区那两百亩地的档案你都拍了照片吧?”

“拍了。”

“明天整理一份清单出来,每一块地的买主、价格、审批人,全列清楚。”

周小军点了点头。

李铮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灌过来,他缩了一下脖子,往办公楼方向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何大勇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李县长,柳河镇中心小学的情况,您有空来看一眼。比校车那个事更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