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副市长,倒了

郑明远说完那句话就挂了电话。

李铮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做任何动作。

该做的他已经做了,材料在市纪委手上,证据链完整,钱富贵的交代指向清晰。

后面的事,轮不到一个代理县长插手。

他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回复评论区的留言。

三天后,消息来了。

六月九号上午十点,高建华的电话打到了李铮的座机上。

“李县长,通知你一件事。市纪委昨天对周永刚正式立案审查,今天上午已经宣布了。”

李铮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按了一下:“程序走完了?”

“走完了。省纪委批的。钱富贵的交代材料加上我们前期掌握的线索,证据链够了。周永刚涉嫌受贿、滥用职权、干预基层执法,数额和情节都够立案标准。”

高建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们凉水县提供的材料起了关键作用。钱富贵交代的行贿路径和资金流向,跟我们之前掌握的其他线索完全对得上。可以说,凉水县这个口子一撕开,整条线都活了。”

李铮问了一个问题:“周永刚知道线索从凉水县出去的吗?”

“他现在知不知道不重要了。他已经被留置了。”

电话挂了以后,李铮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周永刚,立案留置。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的县城在六月的阳光下安安静静的,新装的路灯立在路边,

加工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白色的蒸汽,

凉水河的方向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条河正在一天天变清。

周永刚,李铮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通电话。

那是他刚到凉水县不久,正在推进修路的时候。

周永刚的电话打到县政府,语气居高临下,要求他“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搞一刀切”“给地方企业留空间”。

那个时候,周永刚大概以为自己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年轻县长。

现在,那个年轻县长还坐在这把椅子上。周永刚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消息在凉水县传开,只用了半天。

中午十二点,县政府食堂里的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打饭的队伍照常排着,但没人说话。

端着盘子落座的干部,低着头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都轻了三分。

苏文斌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米饭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端着搪瓷杯喝水,喝了三口,杯子空了,

他又站起来去接了一杯,回来继续坐着,眼神往门口的方向瞟。

王大海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也没跟谁说话。

整个食堂安静得不正常。

下午两点,赵德明办公室的门关着,百叶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份从市政府官网打印下来的通报。通报很短,三百多字,但每个字都重。

“河西市副市长周永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市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赵德明看了三遍,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在凉水县当了八年书记,这八年里,周永刚来凉水县视察过两次,每次都是他亲自陪同接待。

饭桌上的话他还记得,周永刚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赵,凉水县的工作你辛苦了,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困难?他的困难,周永刚心里清楚得很。

钱富贵在凉水县横了十五年,谁给的底气?

周永刚一个电话,什么事都能摆平。

赵德明不敢动钱富贵,有一半原因就在这个人身上。

现在这个人倒了。

赵德明把那张纸重新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叠了两下,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傍晚六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手机架在支架上。

他按下录制键,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

“今天回复几个评论区的问题。第一个,河口乡卫生院的修缮工程下周开工,预计一个月完成。第二个,政务服务中心下个月起增加医保转诊业务窗口,不用再跑市里办了。第三个,菜市场西侧的垃圾清运点重新选址,离居民楼远一点,这周落实。”

三个问题,三件民生小事。

没有一个字提到钱富贵,没有一个字提到周永刚,没有一个字提到市纪委。

视频发出去以后,评论区的留言跟以前一样热闹。

问路灯的、问低保的、问学校的、问医院的。

但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留言里,偶尔有几条特别的。

“县长,凉水县的天,亮了。”

“以前总觉得当官的都一个样,现在我信了,不一样。”

“支持李县长,凉水县的老百姓心里有数。”

没有人直接提那个名字。但每个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晚上九点二十分,李铮正在整理明天的工作清单,手机亮了。

郑明远。

“李县长,今天的通报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省纪委对市纪委的行动速度很满意。你们凉水县递上来的材料质量很高,省里专门提了。”

李铮没接话,等着他说后面的。

郑明远果然继续说了:“李县长,我上次跟你说河西市的水深,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周永刚的问题不只是收了钱富贵那点钱,他在河西市经营了十二年,牵扯的面很广。市纪委接下来还有一系列动作。”

“这些事跟凉水县还有关系吗?”

“直接关系没有了。但间接影响会有。周永刚倒了,市里的格局会变,有些事情推进起来会比以前顺。你在凉水县做的那些改革,以后阻力会小得多。”

郑明远顿了两秒。

“李县长,有句话我之前一直没正式说过。今天说一次。”

“您说。”

“放心干。你做的事是对的,省里看着呢。”

六个字,轻轻的,但李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从他到凉水县的第一天起,修路被人告状,砍接待费被人使绊子,引进投资被人设卡,查环保被人堵门。

每一步都有人拦,每一步都有人说他不懂规矩。

省里一直没有表态。不反对,也不支持,悬着。

今天这六个字落下来了。

“谢谢郑秘书长。凉水县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放心干。”

电话挂了。

李铮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在那页密密麻麻的进度表上扫了一遍。

路,修了。灯,亮了。

学校有校车了,工厂投产了。

医共体批下来了,河水在变清。

钱富贵进去了,周永刚也进去了。

但翻到下一页,他的笔停住了。

空白页上什么都没写,但他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钱富贵倒了,陈志远免了,田志刚交代了,吕志军被诫勉了。

凉水县一下子空出了好几个关键岗位。

住建局没有局长,城管局没有局长,这些位置不能一直空着。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两个名字。

方志明。

何大勇。

写完,他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看,拿起座机拨了赵德明的号码。

“赵书记,明天上午有空吗?干部调整的事,我们该谈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