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二章 虎头蛇尾

“战机稍纵即逝!”

“孙长官、池师长在台儿庄苦苦支撑,每一刻都在流血,这战机要等到何时?”

郑云峰眉头一皱问道。

“等到霓虹军第十师团主力被我第五十九军、第三军团等部牢牢拖住,无法西顾之时。”

吴文礼语气依然平静,说着从文件夹中抽出一页纸。

“事实上,汤长官最终于四月六日下令全线出击,其时恰逢霓虹军第十师团主力被张自忠将军死死咬在临沂一线,无力回援。”

“20军团东进后,与台儿庄守军内外夹击,濑谷支队仓皇北窜,几近溃散。”

“此役毙伤霓虹军逾万,击毁战车、重炮无算,可谓大捷。此正说明,汤长官之判断与决心,最终被战果所证明。”

吴文礼将那页纸轻轻往前推了推:“卑职这里有一份战后的情报汇总,其中引用了霓虹军第十师团内部对此次战役的检讨。”

“霓虹军方面认为,汤长官军团在关键时刻的东进,切断了濑谷支队退路,是导致其溃败的关键之一。”

“他们甚至称,汤之用兵‘飘忽难测,常能择要害而击’。”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郑云峰脸色有些涨红,想要反驳,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在座的参谋们表情各异,有的微微点头,似被吴文礼的说法和那份“霓虹军评价”所说服。

有的依旧不以为然,嘴角下撇,表情颇为玩味。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目光在郑、吴二人脸上来回移动。

主位上,刘厅长依旧面无表情,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几位处长也都没说话。

谢穆庄低头看着面前的材料,凝神静气。

蔡文治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巨大作战地图上,若有所思。

余默然则侧头看向窗外,有些神游物外。

罗泽凯则盯着吴文礼,眉头紧锁。

陈家齐端坐着,脸上毫无波澜。

马晓光坐在角落里,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着,却没写一个字。

他只是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发言的每一个人。

争论并没有持续太久。

郑云峰又说了几句,强调“友军危急,唇亡齿寒”的道理。

吴文礼则再次以“全局考量,战机把握”回应。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其他参谋也陆续加入,支持者、反对者皆有,会议室里一时有些嘈杂。

“叮——”

主位上的刘翡放下了茶杯。

所有其他的声音瞬间消失。

“好了。”

刘翡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还在脸色微微潮红的郑云峰和微笑平静的吴文礼脸上。

“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兵无常形……”

“今日之论,各有所据,亦各有所偏。”

“郑参谋心系袍泽,其情可悯。”

“吴参谋着眼全局,其理可参。”

“然战事已过,得失已成定论。”

“今日之议,旨在总结得失,吸取教训,非为苛责前人,亦非为某一人张目。”

他双目如电,扫视了一下全场,继续道:“徐州一役,我全军将士浴血奋战,予敌重创,打出了国威军威,此为不争之事实。”

“至于具体指挥调度、临机决断,其中得失,留待后人评说吧。散会。”

说完,他第一个站起身。

厅长一起身,所有人立刻跟着站起来。

没有掌声,没有总结,这场讨论了近两个小时的会议,就在这样一番四平八稳的定调中,虎头蛇尾的结束。

众人纷纷开始收拾东西,椅子挪动的声音、文件夹合上的声音、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响起。

马晓光也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插回口袋,准备跟着陈家齐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动作。

斜对面,吴文礼正将面前的文件收进皮包。

他左手拿着皮包,右手很自然地将桌上那个厚重的陶瓷烟灰缸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都是刚才开会时众人留下的。

吴文礼的手指在其中拨弄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的食指和中指极其敏捷地夹住了其中一个烟头——那个烟头上有道浅浅的牙印,。

马晓光记得,那是吴文礼自己之前抽的那支老刀牌——轻轻一捻,烟头便离开了烟灰缸,随即被他握在了掌心。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吴文礼的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只是顺手将烟灰缸摆正,然后继续收拾文件。

那个被他捻走的烟头,已经消失在他的手心里,不知所踪。

马晓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也没有在吴文礼身上多停留哪怕半秒。

他转过身,跟在陆续离开的人群后面,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军官们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会议。

有的还在为孙汤恩博该不该早救台儿庄争论几句。

马晓光没有参与任何交谈,只是沉默地走着,脑海里却清晰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那个被吴文礼悄悄收走的烟头。

香烟奇缺,在战地上,收集烟头重新拆了卷烟丝,是常事。

在后方,有些日子紧巴巴的低级军官或士兵,偶尔也会这么做。

可这里是军令部一厅,是战时最高军事指挥机关的心脏之一。

在座的,最次也是少校,是各部队、各部门选调上来的精英。

就算补给再紧张,也断不至于要到捡会议烟头的地步。

马晓光脚下步伐不变,脸上依旧是一副会后的疲惫表情。

他没有回头,没有去找吴文礼的身影,他只是走着,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

回到四处所在的办公区,走廊里安静了些。

马晓光正准备回自己的办公桌,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家齐从他旁边走过,没有停步,只丢下一句:“义隆,来一下。”

马晓光脚步一顿,转身跟了上去。

陈家齐在自己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马晓光关上门,坐下。

“会上的讨论,你怎么看?”

陈家齐没绕弯子,直接问道。

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目光落在马晓光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