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恂提着的一口气刚要松开,以为皇帝改主意了。
“可正因为九江是战地,朕才必须去。”
侯恂跪伏在地,脖子梗着,脸上写满困惑。
“陛下……”
“侯爱卿。”
朱由检出声打断,折返至舆图前,食指戳在九江的位置。
“你来告诉朕,闯贼占了武昌,下一步往哪打?”
侯恂脱口而出:“顺江东下,取九江,窥安庆,直逼南京!”
“好。”朱由检回转身子。
“多铎在济宁败了,可阿济格那路还在咬着闯贼往南追。
流贼扛不住,建奴追到江边,接下来干什么?”
侯恂喉咙干咽,嗓音发涩:“追击流寇……归根结底要过江。上游的门户,还是九江。”
“你都知道。”朱由检手背在身后。
“九江是大明的咽喉。闯贼要来,建虏要来。谁先占了九江,谁就掐住了大明半壁江山的命脉。”
他扫视帐内跪伏的群臣,嗓音平缓却极具分量。
“你们怕朕涉险,朕清楚。”
“可太祖高皇帝鄱阳湖决战陈友谅,座船挨了多少炮石?
成祖文皇帝五征漠北,顶着风雪斩杀了多少蒙古骑兵?宣宗当年……”
语气陡然变冷。
“朕驻跸九江,不是去阵前跟李自成肉搏!朕是替大明守住自家的上游大门!是坐镇中枢,调度长江防线!”
短促有力的质问砸在帐内。
“在自己家里守门,哪来的涉险之说?”
侯恂被堵得哑口无言。
皇帝把太祖成祖搬出来,谁敢再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祖训去劝?
可他到底是万历年间的进士,骨子里的轴劲上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再谏。
“陛下圣论,臣不敢驳。
可太祖、成祖身边皆有数十万精兵拱卫。如今行在兵力有限,左军新附,不可轻信。
万一贼军大举来犯……”
“所以朕才要去。”
朱由检大步走到侯恂面前,居高临下俯视这位兵部侍郎。
“侯爱卿,朕复起你也有些时日了。你觉得,满朝文武现在心里盘算的是什么?”
侯恂沉默,苦涩蔓延。
南渡以来,满朝文武暗地里全在唱“划江而治”的老调。
折子里不敢明说,可字里行间全是偏安。
守住长江就够了。北边的烂摊子不管了。反正建虏远,流贼过不来。
这种苟且的论调,正在江南官场疯狂蔓延。
“朕若退回南京……”朱由检的声音低沉下去。
“今天退一步,那帮人的胆子就大一步。
今天说守安庆,明天就敢劝朕退回芜湖。后天就说不如退守南京算了,反正城墙高。”
“等闯贼打到九江,他们会说什么?——''陛下,不如暂避锋芒,退守浙江''。”
“等建虏打过长江呢?''陛下,不如退守福建''。”
“退到哪天是个头!”
朱由检转身一巴掌拍在舆图上。
发出一声闷响。
“大明朝没有退路!朕去九江,就是要告诉天下人!
朝廷没打算偏安!天子都在前线顶着,谁有脸往后躲?”
侯恂脊背僵直,御驾亲征的好处,他自然看得明白。
天子亲驻前线,对军心民心的凝聚力,没有任何大臣能替代。
只有天子站在这,上游的官绅才信朝廷没抛弃他们,才肯死守,南下的流民残兵才有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