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除夕,除往昔

除夕当天。

吃过早饭后,天便开始落雪了。

起先是晃晃悠悠的细雪,不到半个小时,雪越来越大,如鹅毛般纷纷扬扬。

很快,院子里便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

好在不吹风,莫名有些安安稳稳的味道。

“再多写两幅。”章学军裁着红纸,让秦屿写对联,

“我拿去给大队部贴上。”

何冬竹正给秦屿写好的对联画上奔腾的马,今年是马年。

闻言,他慢悠悠开口:

“你是大队干部,不批判封建陋习,还提倡,小心人说你?”

现下仍提倡革命化春节。

但自从“十月春雷”后政策松动。

下边,尤其是农村,基本只是嘴上说,并不狠管,家家户户普遍开始贴春联。

秦振华揣着袖子看了会儿雪,抱起大扫帚去扫條小路了。

他们三人昨天一早,病就大好。

昨天一整天,和秦丽华忙活着把前几天杀后交完留下的猪肉腌的腌、炖的炖、剁馅儿的剁馅儿。

还炸了油饼、麻花、面果果等油货。

今天大家基本都空闲了。

秦丽华坐在炕上绣着鞋垫,姜安安趴在一旁做题。

她升高一了。

当前高中还是两年制,明年她就能参加高考。

窑洞里炉火烧的暖烘烘,大家说说笑笑忙活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小叔,教导员来了。”

人还没进来,秦振华的声音先传进来。

秦丽华闻言,面上徒然一紧,看秦屿:

“是爷爷那边出事了吗?”

姜安安心里不由也咯噔一下。

眼睛不禁望向同样吃了她给的药的章学军几人。

前天他们白天吃了两顿,晚上睡了一觉就好了。

效果很好。

秦老爷子那边,应给不会再有问题……

秦屿已放下毛笔去掀门帘。

姜安安便看到前天带他们进干校的教导员踏着风雪往窑洞口走来。

他进门后,帽子和军大衣上覆了一层雪,也不理会。

向其他几人说了声“都在呢”,便问秦屿:

“你之前给我的药还有吗?”

“我爸和莫叔……”

秦屿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

“哦,不用担心,他们昨天感冒和痢疾都好了,就是身体有些虚,得再缓几天。”教导员说。

姜安安几人这才松下一口气。

教导员紧迫地问:

“那药管用,我吃了也好了,能再弄些吗?”

焦急着神色说,

“干校里好些人在害病,我眼瞅着有几个熬下去要出事。”

“能凑多少是多少,我先给严重的几个分下去。”

干校有卫生室,现阶段常用的药,他们其实是不缺的。

“有。”秦屿问,“里面有多少人?”

“一百四十几人。”

秦屿问:“每个人两天的量够吗。”

“够了,够了够了,”教导员道,

“治感冒、咳嗽和痢疾的,按照一百五十人给我两天的量,叫大伙儿安安稳稳把这个年过了。”

他大概以为秦屿知道这边的情况,来时特意带的,感叹地说:

“还是你细心。”

又问,

“这药你在哪儿拿的,以后我让卫生室备些这种药。”

“我那边。”秦屿顺着他的话说着就去拿药。

姜安安默默抱着书,看秦屿应对的游刃有余。

前天看完秦爷爷后,秦屿为了让她拿返利,就用他的钱按仓库标价买了这三种全部的药。

几分钟后,秦屿拿来三个大瓶子。

这三种药都是小药片,每瓶装九百片。

教导员接过,神色肉眼可见地舒展,掏出一沓钱票:

“这些药回去进卫生室,走经费,你拿的多少钱?”

“都是一片两分。”

教导员数出五十四块钱。

秦屿送他出门,又给了他每瓶五十片装的三小瓶,道:

“你备着。”

教导员倒没推辞。

正好秦丽华将昨天炸的油货和两方腌猪肉装好了。

这,教导员就不要了。

秦屿接过,提着一路送他出院子。

再回来时,章学军和何冬竹已经贴好春联。

……

“村里人的病怎么样?”秦屿问章学军。

“干校之前给我们帮扶了药品,但没你拿来的药效好,”章学军叹了一口气,

“咱们大队卫生室不像干校有拨款,主要靠队里每年收入的公益金、人头费和卖药钱周转。”

钱少,紧巴巴的,买不了贵药,只够维持常用廉价药。

况且,就算有好药。

社员们也没多少人吃得起,大家只会用公社统一配发的基础药品。

这些是保证的,不会断货。

甚至有些人连这些也会省,硬扛、或喝土方草药。

穷啊!

秦屿听他说完,问:

“队里有多少人?”

章学军愣了一下,才道:“社员五百多,知青点十五人,满打满算六百人。”

秦屿穿上军大衣,把最后三瓶药拿出来。

章学军这才反应过来,叹道:

“他们最多会吃一分钱两片的安乃近,舍不得吃这些的。”

“不用钱,这些够一人给一天的量,”秦屿说着把姜安安的棉鞋给她提到炕沿下,看着她道,

“你明年要参加高考,这次回去专心复习,寒暑假不能再频繁来了,以后……”

他想带她去他那边,但默了下,只道,

“这里是生你的地方。”

“跟我出去一趟。”

姜安安:“……”

秦屿是想让她这一次好好道个别?

章学军和秦丽华几人面上也露出感慨。

到大队部后,章学军先给刘支书说了一声。

刘支书夫妻昨天也吃了章学军给的这药,今天大好,这会儿正拿着个猪腿在火上烤猪毛。

听完他的话,连声道好,说:

“我跑肚子跑的腿酸,就不去了,你带上队里的赤脚医生一起,不要收诊费,也代表咱们大队对大家表示问候。”

章学军其实已经叫了队医,应下。

几人出门先从就近的小队开始查看情况、送药。

一路上,每家每户几乎都能听见没完没了的咳嗽声,粗重沙哑,一阵接着一阵。

老人咳得直喘粗气,娃娃咳得胸口起伏、泪眼汪汪。

进院子就闻到浓浓的苦药汤子气。

赤脚医生背着磨旧的红十字药箱,看到情况严重的不免多叮嘱几句。

“这是安安的小叔知道咱们这的情况后带来的药,我吃了一天就好了,干校也吃的这个。”章学军对社员道,

“养好身体,好好过个年。”

遇到些感情充沛的社员,又是握住秦屿和姜安安的手,又是拉章学军和赤脚医生的胳膊,抹着眼泪感激。

有人自家也紧巴,却捧出花生瓜子和油货给他们塞。

这一刻,大家都质朴的情真意切,让人心里又暖又胀。

到刘双林家时,秦屿和姜安安没进去,只在门外等。

却恰好遇到刘双林撑着拐杖从窑洞出来。

他的一条腿彻底废了,只剩一条腿支撑。

刘双林回头看过来。

三人六目相对。

彼此如陌生人般,面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雪时快时缓,还在纷纷扬扬地撒。

他转回身,头抬起,背挺的笔直。

回了窑里。

章学军和赤脚医生出来叹息了几声,说:

“还好家里老大和小妹都是老实勤快人……”

便又接着去了下一户。

大队共一百一十户左右,每个小队住的不算分散。

虽然几人在每户的停留时间就两三分钟,但也用了不少时间。

好在距离稍远的小队,章学军就开拖拉机拉着他们走。

到下午五点左右,最后只剩了姜建兵一家。

“你们回去,这家走完,我再去趟刘支书家。”

章学军说完,带赤脚医生进去了。

“小叔,我想去我妈坟前烧张纸,”姜安安拿出她早就备好的东西叫秦屿,

“你陪我去。”

“好。”秦屿回院子一趟,再出来时,也拿了些黄表纸和香。

漫天的飞雪中,他带着姜安安轻车熟路地往她母亲的坟地走。

声音低沉安稳,说:

“安安,今天之后,这里的人也好,事也罢,都不重要了,你要往前走。”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

他垂眸看向姜安安,

“至少我,你不要讲欠了、要偿还。”

“我是你的家人,这辈子都是。”

他说这话时,眼神沉稳里透着温和,仿佛能看透人心。

姜安安:“……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上完坟。

姜安安把从姜桂花手里拿回的镯子取出来,道:

“妈,我挺好的,你在下面也好好的,这个就当你留给我的遗物了……”

一阵风来,将纸灰扬起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