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里，办公室的电话骤然响起，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承霄抬手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道标准温润、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美式英语：
“李先生，您好，这里是默克公司总裁办公室。瓦杰洛斯博士将于明天上午抵达上海虹桥机场。博士希望能在明晚，单独与您见一面。”
握着听筒的指尖微微一顿，李承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次日清晨，罗伊·瓦杰洛斯出现在上海。
这位默克公司的董事会主席兼总裁，六十一岁，身材高大，头发花白。他没有带庞大的随行团队，甚至连秘书都没带。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掌控着全球最大药企的商业巨擘，更像是一位儒雅的学者。
见面的地点安排在锦江饭店的一间僻静套房。没有记者，没有摄像，甚至连翻译都是李承霄自己兼任的。
瓦杰洛斯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布鲁斯，威廉前天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眼神里有一种穿透人心的温和力量，“他告诉我他在启东的所见所闻。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承霄没有急着回答。他起身，给瓦杰洛斯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
“瓦杰洛斯博士，您是科学家，也是医生。”
李承霄坐回对面，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在中国，我们有一句话叫‘医者父母心’。做医生的，要把病人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药企研发疫苗，初衷也是为了救人。如果因为价格，让那些最需要疫苗的孩子打不上，这疫苗，它还算什么药呢？”
瓦杰洛斯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我在启东看到的那些孩子，那些母亲。”李承霄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别的东西，就只有一种渴望——活着。让孩子活着。”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黄浦江汽笛声。
瓦杰洛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但那融化里，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早已做过的决定，终于等到了被确认的时刻。
"布鲁斯，你说得对。"他缓缓说道，随即又苦笑了一下，"但你知道董事会会怎么说我吗？他们会说我疯了。七百万美元，连研发成本的零头都收不回来。股东们会要求我辞职。"
李承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瓦杰洛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承霄，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上海天际线。
"三个月前，我的财务总监给我算过一笔账。"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飘忽，"如果把这项技术以正常价格授权给中国，未来二十年，默克能从这里获得的利润，大概在三亿到五亿美元之间。三亿到五亿，布鲁斯。够建两所新的研发中心，够支撑三个新药管线走到三期临床。"
他沉默了大约有两三分钟。
再转过身时，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但那种坚定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
"但乔治·默克说过——''医学是为了人，而不是为了利润。''这句话刻在公司总部的大理石墙上，每天进出门都能看到。可说实话，这些年我路过它的时候，越来越不敢抬头看。我怕自己已经不配念出那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