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小包间出来,李阳被崔厂长请进了厂长办公室。刚点上烟,窗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嚷声,夹杂着敲饭盒的叮当响和工人们粗声大气的抱怨,隐约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怎么又是红薯”“菜呢,今天谁掌勺”。
“外边怎么闹哄哄的?像是食堂那边。”李阳往窗外瞥了一眼,偏过头来问崔厂长。
崔厂长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说这事说出来有些丢人。他们后厨的班长,手艺是真好,可脾气也是真臭,跟头犟驴似的,谁的面子都不给。今儿犯了错,被管后勤的孙副厂长罚他从明天起扫一个星期厕所。谁知道这人一气之下,当场撂了挑子,今儿就去扫厕所了。等到饭点,菜一个没炒,工人们去了食堂才发现只有红薯窝头和馒头,立马就炸了锅。
李阳扬了扬眉,说他们厂不会就一个厨子吧。崔厂长摇了摇头,说那倒不是,主要是他手艺好,工人们全吃惯了他那一口,平时灶上的活也就由他掌着。今儿他撂了挑子又没提前打招呼,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孙副厂长这会儿已经赶过去安抚了。说到这里他干笑了两声,说让李阳看笑话了。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转过身去,从文件柜里取出两条华子和两瓶茅台,搁在茶几上。李阳扫了一眼那堆东西,问他这是干什么。崔厂长从兜里摸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脸上浮起一丝不大好意思的笑,说眼瞅着就到年底了。李阳脸一黑,没好气地说这会儿跟他说这个,合适吗。
“合适,太合适了。我不早点跟你张嘴,回头连汤都捞不着。”崔厂长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别以为李阳只会搞计划外的物资。计划内的,他手里照样攥着不少门路和关系。有时候他随口一句话,比他们跑断腿都管用。只要计划经济还在,他攒下的那些人脉就一直能派上用场。李阳瞪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烟,说今年物资比去年更紧巴,年底能弄到多少他也说不准。崔厂长急了,连忙说老弟可一定得帮忙,他们厂还指着他的年货呢。李阳把手一挥,让他先紧着自己的定量,别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
崔厂长苦着脸说,光凭那点定量日子根本没法过,李阳门路广,说话有分量,一定得替他们多争取些份额。李阳叹了口气,说这是为难他。崔厂长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两人好几年的交情了,这事一定得帮,要不然他就抱着铺盖卷睡到李阳家去。
李阳叫他缠得哭笑不得,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头,说他先打个电话问问。崔厂长脸色一喜,连声道谢,二话不说便起身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这是规矩——知道东西是哪条线来的就行了,采购员具体怎么操作的,最好别打听。那是人家的饭碗,问多了是会得罪人的。
等崔厂长出去,李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和那头笑着闲聊了一阵。十来分钟后,他把崔厂长喊了进来,说东西有,不过只有去年帮他弄到那个数的六成。
“好好好,能保住六成,已经大大超出我的预期了。”崔厂长庆幸地搓了搓手,随即又叹了口气,说这光景何时才是个头,工人们吃不饱,特别是没油水,干活都没力气。李阳靠在椅背上弹了弹烟灰,说大环境就是这样,跟他说这些没用,他还想顿顿大鱼大肉呢,有好日子谁不想过。
眼下各个单位为了物资全绞尽了脑汁,计划外的自不必说,计划内的也是抢得头破血流,人人都想多分些份额。崔厂长之所以死咬着李阳不放,就是因为这小子在好些个部门都有说得上话的人,他一个人出马,顶得上他们一群人四处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