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鸣的话音,像一块巨石砸在黑石镇政府门外的雪地上。
白板上的财务明细表,纸张边缘哗哗作响。秦远山僵立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半个字。
他原本想借首都工作组的威势,将朱文浩定死在乱作为的柱上,谁知这把火反烧到了自己身上。
陆国良站在一旁,上前一步:“陈组长说得是。黑石镇能把账本放在阳光下,也是清江县委反复强调基层财政透明的具体落实。”
这套太极打得圆滑,陆国良顺手就将黑石镇的功劳揽了一半过去。
一直没出声的周瑞,这时目光从白板上移开。他看了陆国良一眼,又看向朱文浩。
作为首都政法委的副书记,他这趟南下,带着周家的考量。纪委的陈鹤鸣可以只认账本,但他不能让江南省这场治理戏码唱得太顺畅。
“账本公开,初衷是好的。”周瑞的语调平缓,“不过,基层治理不是算盘上的加减法。文浩同志,听说黑水村前不久因为村务改选,闹出了动刀子的恶性事件?甚至险些演变成宗族械斗。要是为了求一个表面上的透明,反倒毁了基层的安定,这法度的分寸,可就失准了。”
避开经济账,直指稳定账。周瑞轻描淡写间,将一顶“破坏稳定”的帽子递到了朱文浩面前。
秦远山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期冀。
朱文浩站在风口,他没有急着辩驳,目光投向远处的街道。南街的商户正在卸货,老百姓手里提着刚买的菜,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周书记的教诲,切中要害。”朱文浩开口,直面这位部级大员,“稳定压倒一切,但稳定不能靠捂盖子来维持。黑水村动刀,是盘踞多年的宗族恶霸在利益被触动时的困兽之斗。”
朱文浩收回目光,看着周瑞:“我们没有动用大规模警力去强行弹压,而是把那些蛀虫侵吞红白理事会的烂账,原原本本摊在全村人面前。老百姓看清了账本,自发将恶霸扫地出门。拔去脓疮,必然伴随阵痛,但只有将暗疾彻底剜除,才能换来长治久安。”
他稍作停顿。
“天下之治,在于民心。老百姓有饭吃、有理讲,这就是黑石镇最坚实的稳定。”
周瑞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番话不仅逻辑严密,更是将“为民服务”的大义扛在了肩上,让他这个政法委副书记无从下嘴。再反驳,便是站在了民意的对立面。
陈鹤鸣在一旁听完,微微颔首,眼中多了几分赞许。
“外面风大,陈组长、周书记,咱们去会议室看材料。”顾明川恰到好处地出声,引导众人向办公楼走去。
人群开始移动。朱文浩放慢脚步,刻意落在队伍后方。许洁从干事手里接过几份补充材料,并肩走在他身侧。
“周瑞不会就此罢手。”许洁分析道,“他在我们这里找不到账本的破绽,肯定会去寻找其他的盟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他的盟友。”朱文浩迈上台阶
两人步入办公楼,走廊里回荡着干练的脚步声。
二楼大会议室。
暖气充足。陈鹤鸣在主位坐下,周瑞坐在他身侧。陆国良、顾明川、秦远山分列下首。朱文浩和刘文轩坐在汇报席上。
顾明川打开文件,准备按流程进行全县工作汇报。
“那些套话不用念了。”陈鹤鸣摆了摆手,将黑色的旧笔记本放在桌上。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是一封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
“这封信,前几天递到了省纪委案管室。举报黑石镇在矿业重组中存在利益输送。”陈鹤鸣目光扫过全场,“我刚才看了门外的白板,也看了京江市第三方出具的审计报告。账目做得非常扎实,经得起推敲。这种捕风捉影的匿名信,查无实据,工作组不予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