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你……”
冯父浑身一颤,错愕的看着冯简。
“爹,人家照顾咱们生意,咱们不能不识抬举。”冯简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笑了笑,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郑公子把夜香清了。”
“简儿,还是我来……”冯父慌忙道。
冯简看着他摇摇头,然后便拿起木勺和粪桶,往郑思齐的院子里走去。
郑思齐和孙乾相视一眼,眼里也满是错愕,旋即便快步跟了过去。
他们也没想到,冯简竟然真要上门清夜香。
不过,他们倒是没敢离冯简太近,生怕这家伙突然使起性来,把那污秽之物泼他们一身。
不过,他们倒实在是多虑了。
冯简蹲在茅厕旁,一勺勺的舀着那些粪水,往木桶里倒。
那股恶臭散开,熏得孙乾干呕连连。
郑思齐也是掩住口鼻,向孙乾哈哈笑道:“孙兄,你这养气功夫可不如冯简啊!不过也是,这夜香与你如砒霜,与他则如蜜糖。”
孙乾跟着笑了起来,向郑思齐竖起大拇指。
不得不说,论起整治人,还得是郑思齐有法子。
不多时,冯简便掏了两桶夜香葱茅厕里出来。
冯简咬着牙,挑着粪桶,走出门,将秽物倒进了粪车上的大桶里,然后也不看郑思齐,只是低声道:“清好了。”
郑思齐见状,扬眉笑了笑,从腰间摸出来一块约莫一钱重的散碎银子,在指尖转了转后,向着冯简屈指一弹。
叮当!
银子落在地上,一声脆响,滚了两滚后,沾满了粪车的粪污。
“赏你了。”郑思齐居高临下看着冯简,淡淡道。
冯简低头看着那块沾着粪污的银子,人有些愣住了。
孙乾也在一旁火上浇油,笑道:“冯简,愣着干什么?郑兄好心赏你银子,还不快向郑兄道声谢,再捡起来?怎么,莫非是嫌少不成?这银子只怕你倒十天夜香挣不来的。”
冯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上那块沾满了粪污的银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知道,郑思齐这是在故意羞辱他。
为了当初在书院时,两人厮打那一场的事情。
郑思齐看着他这模样,嘲弄道:“怎么?还觉得自己读书人,是公子哥儿,不食嗟来食?哦,不对,你现在是以屎尿为食!”
冯简嘴唇翕动几下,弯下腰,缓缓将那银子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掌心,向着郑思齐拱手施了一礼,道:“多谢郑公子赏赐。”
郑思齐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里积郁许久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口,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道:“这就对了!你现在可算比从前识趣多了!往后我院子里的夜香,便都由你来清!毕竟,咱们同窗一场,我自然得多多照顾你!”
孙乾见状,立刻向冯简阴阳怪气笑道:“冯简,好好干,改日我府上的夜香也留给你,价钱好商量!”
两人话说罢,便关上了院门。
冯简站在原地,攥着那块沾满了粪污的银子,一动不动。
冯父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是被人拿刀割了一样,伸出手向拍拍冯简的肩膀,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慌忙打了瓢水过来,低声道:“简儿,莫要往心里去,快洗洗手。”
冯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银子往腰间一揣,走到粪车前,抓起车把,一边往前推,一边哑着嗓子道:“爹,走吧,不洗了,等会儿还要弄脏的。”
冯父看着冯简那弓着腰推车的样子,老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让冯简看见,慌忙落后几步,然后抬起手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冯简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巷子里,只剩下粪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和父子俩一前一后的沉重脚步声。
走出好远后,冯简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向冯父看去,低声道:“爹。”
“哎。”冯父见状慌忙应了一声,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简儿,你……你怎么了……你若是不愿,以后就不必再出来了……”
冯简没有回答,只是突然跪在了冯父面前,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粪污的手,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噙着泪,哽咽道:“对不起。”
过去几日,他便是推着粪车,也是浑浑噩噩,心中只剩下自怨自艾。
今日,他方才想到,自己过去胡吃海塞的那些银子,竟都是这样来的。
孙乾没说错,他的每块银子上,都沾满了粪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