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之后把笔放下,没有抬头看周文斌,也没有问这些东西会被送到哪里去。
周文斌把登记册收好,把布袋扎紧口子拎在手里,带着老钱和马大勇走出了屋子。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文斌拎着那只布袋走在前面,布袋里的东西随着他的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文斌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下垫厚了一层,踩下去也比原来软了几分。
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次的分量,这些东西跟之前那些零碎的收获加在一起,够让刘建军再看自己的时候把目光多停两秒了。
可周文斌隐隐又觉得,那几下轻响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也许是箱底空掉之后老人站在门框里那一刻的安静,也许是老人签字时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松开的样子。
周文斌没有继续往下想,把布袋换了一只手拎着,加快了步子往厂区的方向走去。
……
林副科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区革委办公室里翻一份文件。
来报信的是他在轧钢厂的一个老熟人,姓赵,在后勤科干过几年,后来调到区革委来跑腿。
老赵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林科长,黄家被人抄了。”
林副科长正在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过去一页:“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纠察队的周文斌带人去的,东西全拿走了,人也送到柳树庄农场劳动改造了。”老赵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走廊里没有人,“周文斌下手挺狠的,连炕席底下都翻了一遍,一样没留。”
林副科长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
老赵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便点了一下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林副科长靠在椅背上没有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正在把那些散落的信息一片一片地拼回该放的位置上。
黄家那个老人跟自己是干亲,两家已经多年没有来往,关系不为外人所知,但自己一直知道那层关系在那里,像一根虽然不常拉动、却从未断过的线。
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不冷不热,慢慢地咽下去,把缸子放回桌上。
林副科长没有急于动。
第二天让人去轧钢厂那边打听了一下情况,想知道那个叫周文斌的人是什么来路。
消息很快回来了,周文斌原来是轧钢厂普通职工,后来调到纠察队当队长,以前靠的是李怀德,新来的刘副主任来了之后,又转去跟了刘建军。
林副科长听完这些信息之后,没有立刻做出判断,只是在脑子里把那几条线整理了一遍。
周文斌是李怀德和刘建军之间的一颗棋子,投靠李怀德在前,转投刘建军在后,这样的人不管站在谁那边,都只是一个跑腿的。
林副科长又问了一句:“李怀德和刘建军关系怎么样?”
那人说:“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争得厉害,例会上已经交过两次手了。”
林副科长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如果自己对周文斌动手,李怀德不会拦着。
周文斌是从李怀德那边转投刘建军的,李怀德巴不得有人替他把这颗钉子拔了。
至于刘建军那边,林副科长知道刘建军在市革委有些关系,但这里是区革委,自己在市革委那里的关系分量不比刘建军轻。
林副科长在心里把棋盘上的每一条线都过了一遍,像是一个人在灯下慢慢摊开一张地图,用手指沿着每一条路划过去,确认哪条路通、哪条路不通。
周文斌是明面上的人,他站在明处,底细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了。
自己让人去查周文斌在轧钢厂有没有把柄,能在革委会干的,尤其在纠察队那种一线位置上的人,不可能那么干净的。
这些信息需要时间才能收齐,但林副科长不急,周文斌跑不了,轧钢厂也不会搬走。
过了几天,关于周文斌的材料陆续送到了林副科长的桌上。
林副科长一份一份地翻着,一份一份地看完,然后把它们收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放在抽屉最上层。
在心里又把自己刚才做的那个决定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动手,但不动声色。
不通过轧钢厂革委会,直接以区革委的名义去。
等到结果出来之后,李怀德不会替周文斌说话,刘建军也不会强行保周文斌。
周文斌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四面都是墙的房间里,而那个房间的门,是他自己一扇一扇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