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方慈大师。”阮明彦淡声应下,与元翘一起坐在了空出来的两个蒲团上。
方慈回身放下手中的竹竿,给二人各添了一盏茶,寺中自制的竹叶茶,香气清幽,颇有一番滋味。
方慈将茶盏推到元翘面前,轻声道:“元施主,这茶是去年的陈茶,用水泡开了,便有了这一盏清香。可若是将茶叶一直泡在水里,久了,便苦了。”
元翘闻言,指尖轻轻一颤。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盏茶。
茶汤浅碧,带着一种糯香,与寻常茶叶不同,似苦似涩,细细品来却又带着独特香气。
她听懂了。
方慈大师说的不是茶,是她。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那些仇恨、那些不甘、那些午夜梦回时咬牙切齿的痛楚,就像是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一把陈茶。
她以为只要牢牢记住那些过往,便能避免重蹈覆辙,便能将前世亏欠她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可她从未想过——将茶叶一直泡在水里,久了,便苦了。
她这段日子,是不是已经将自己泡得太久了?午夜梦回之时都是前世场景,事事与那时的自己比较,时时小心谨慎,生怕重蹈覆辙。
可到底如何才算是更好?
元翘抬起眼,看向方慈。
老僧仍望着水面,眉眼低垂,像是万事不留心,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越发慈悲,竟像一尊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佛像,不悲不喜,不垢不净。
元翘垂下眼帘,双手捧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初时微涩,随即化作一缕清甘,糯香回柔,顺着喉间滑落,留下一片清凉的回味。
她捧着那盏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大师指点。”
方慈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竹竿,声音平淡祥和:“老衲只是请施主喝了一杯粗茶罢了,何来指点之说。”
那竹竿上绑着一条透明的鱼线,可鱼线上却没有钩,元翘微微一怔,不再多言,只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阮明彦坐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方慈那番话的深意,只是静静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茶,也喝了一口。
他素来不信神佛,也不信什么禅机妙语,可他觉得,方慈这样一位曾跟随大玄法师研习佛法,看破红尘的高僧,不会无缘无故对元翘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看了她一眼。
元翘静静垂眸喝茶,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他们相处这么久,他自然看得出她此刻分明神思不属。
阮明彦没有问,只是将自己的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对方慈道:“大师今日约我们来此,应当不只是为了喝一杯茶罢?”
方慈闻言,终于回过头来。
他看了阮明彦一眼,古井无波的目光让人只觉心神宁静,他笑了笑,道:“老衲确有一事,想请教阮施主。”
“大师请讲。”阮明彦心中虽疑惑,却并未急于一时。
方慈没有立刻开口。
他伸手提起茶铫,给阮明彦的空盏续了茶,又给自己添了七分满,动作缓慢而从容。
将茶铫放回案上后,这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阮明彦脸上,轻声道:“阮施主可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