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言出法随一般,话音刚落,几名身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便端着托盘从竹林深处走来。
他们脚步轻快,却不出声,行走间只有僧袍摩擦的窸窣声响。
领头的那个小沙弥约莫十三四岁,眉目清秀,步伐沉稳,走到吊台前,朝二人合十行了一礼,道:“二位施主,斋饭已备齐,请慢用。”
说罢,他们便鱼贯而入,将托盘中的菜肴端进屋内,一一摆放在那张方桌上。动作利落而安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摆放完毕后,又齐齐合十行礼,这才退了出去。
“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大师。”阮明彦说完,站起身来,朝元翘伸出手。
元翘将最后一口茶喝完,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竹叶特有的清甘与糯香,在舌尖上留下一缕悠长的回味。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然后握住了阮明彦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朝方慈欠身一礼,轻声道:“多谢大师的茶。”
方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颔首,便重新执起了那根竹竿,目光落回水面上,仿佛他与二人之间的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坐在那里,像一株老竹,扎根在这片水土中,不问春秋,不问来去。
元翘跟着阮明彦进了竹屋。临进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慈大师仍坐在那临水的吊台上,清瘦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手中的竹竿横在水面上,鱼线垂入水中,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没有鱼钩的鱼线,自然钓不上任何鱼,可他似乎也并不在意能不能钓到鱼。
她回过头,握紧了阮明彦的手。
那句“将茶叶一直泡在水里,久了,便苦了”的话,仍在她心头萦绕不去,像一缕檀香,若有若无,却始终不散。
方慈大师的鱼竿上没有钩,是因为他早已不需要钓鱼上来。他坐在那里,只是为了坐在那里。
那她自己呢?她重活一世,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下去?还是为了——找到那个答案?
“先用膳吧。”阮明彦低声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元翘闻言,这才敛了心绪,微微颔首,跟着阮明彦一同在桌边坐下。
素食不算多,先是一道素面,第二道是罗汉斋,第三道是清炒春笋,第四道是豆腐圆子,及一道素炙面筋,汤品则是竹荪豆腐汤,另有一碟桂花糕与一壶禅茶。
小沙弥将菜肴一一摆好,又合十行了一礼,便退出了门外,顺手将门轻轻带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余白将膳食一一验过,这才跟墨书一起退到门口候着,青黛入内服侍。
阮明彦执起竹箸,先夹了一筷罗汉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微微颔首道:“慈恩寺的斋食,果然名不虚传。”
罗汉斋以香菇、木耳、黄花菜、腐竹、冬笋、胡萝卜、豆腐、白菜八种食材同烧,酱色油润,鲜香味浓,乃是最考验掌勺之人功夫的。
不同的食材混杂在一处,多煮一分、少煮一分,味道都有欠缺,最是考验火候。
可这道菜却样样食材鲜香,彼此相衬。
元翘夹了一片清炒春笋,笋尖脆嫩清甜,在齿间轻轻一咬便断开,满口都是春末的鲜灵劲儿。
她又让青黛添了半碗竹荪豆腐汤,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清鲜妥帖,将方才在园中走动时积攒的微乏一并化开了。
她放下汤匙,抬眸看向阮明彦,轻声道:“殿下从前常来慈恩寺用斋么?”
阮明彦摇头:“孤来的少。”他顿了顿,又道,“你若喜欢,往后可以常来。”
元翘轻轻笑了笑:“只是如此这般,实在太麻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