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被室内温暖的火光一照,像是一道道缓缓滑落的融化水晶,将整座雾都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
木门被侍从轻轻推开,带进了一股潮湿的冷风。
美利坚合众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脱下了湿漉漉的风衣,露出了里面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
虽然刚经历了长途飞行的颠簸,但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依然坚挺得像是一顶钢盔。
“陆。”
贝克大步走上前,脸上瞬间堆满了温暖笑容。
他张开双臂,跟站起身的陆深结结实实地拥抱了一下,甚至还用力拍了拍陆深的后背,亲热得像是在德州农场里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干儿子。
“国务卿先生,路上还顺利吗?”
陆深笑意盈盈,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壁炉的火光,清澈得像是一潭没有杂质的山泉,任谁看去,都只会觉得这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名门贵公子。
“别提了,希思罗机场的跑道滑得像抹了黄油,英国人的空中管制效率大概还停留在维多利亚时代。”
贝克一边坐下,一边接过陆深递过来的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不过,能喝到陆副局长的罗曼尼·康帝,这趟跨大西洋的折腾也算值回票价了。”
两人就着侍从端上来的烤羊排和松露汤,天南海北地闲扯着。
从白宫后花园那几棵被冬雪压断的橡树,聊到唐宁街10号那位梅杰首相最近又被党内保守派逼得焦头烂额,对话轻松幽默,充满了华盛顿精英们热衷的自嘲与冷吐槽,仿佛两个刚刚在乡村俱乐部打完高尔夫的有闲阶级。
酒过三巡,贝克切了一小块羊排推进嘴里,眼神漫不经心地透过窗户,望向窗外那片在风雨中影影绰绰的西敏寺尖顶。
“陆啊……”贝克咽下食物,用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冷不丁地吐出一句:“当年你在伦敦这片地界上做事的时候……可也是整个欧洲情报圈子里翻云覆雨的风云人物啊。”
陆深转过头,放下了手里的银质刀叉。
他静静地看着贝克,嘴角似笑非笑。
那道目光太深,太静,像是一柄藏在温润羊脂玉鞘里的古剑,明明没有半点杀气,却让在华盛顿血海里游了半辈子的贝克,后背莫名其妙地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这位国务卿甚至下意识地在心里打了个突....妈的,说错话了?
足足过了五秒钟,陆深才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国务卿先生,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当年的我,不过是个在军情六处和苏格兰场的夹缝里讨口饭吃的后生晚辈。
要说真正能在这座旧大陆的牌桌上掀桌子定规矩的风云人物,除了坐在白宫坚毅桌前的那位,全世界也就只有您在华盛顿的弹指一挥了。”
贝克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大口。
他再次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雨。
在这座古老帝国的中心,窗外的雨幕重重叠叠,把泰晤士河两岸那些宏伟的哥特式建筑遮蔽得如梦似幻。
就像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一样。
你以为你看清了他的轮廓,你以为你掌握了他的野心与软肋,但只要你再往前探一步,就会发现那层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是一片深不见底连光线都能彻底吞噬的无垠深渊。
“好了,陆,私房话扯得差不多了,咱们聊聊正事。”
贝克收敛了脸上的嬉笑,神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摸出一份薄薄的,带有国务院绝密红标的备忘录,用食指按在桌面上,缓缓推到了陆深的面前:
“布什总捅这次特意让我绕道伦敦跟你碰头,除了利比亚那条疯狗的事情之外,是想听听你对欧洲这盘棋的真实看法。”
陆深看都没看那份备忘录一眼,端着酒杯,语气平淡,
“下个月七号,荷兰南部那个叫马斯特里赫特的小城,十二个欧洲国家的首脑要在《欧洲联盟条约》上签字了。”
贝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靠回椅背上,摇了摇头:
“法克……
没错,《马斯特里赫特条约》。
欧洲经济共同体要正式进化成欧洲联盟了。
不仅要搞政治联盟,还要搞统一的央行、统一的防务政策,甚至要在未来的几年内,发行一种全欧洲通用的单一货币....欧元。
欧洲那帮老贵族们做梦都想在美苏冷战的残骸上,把查理曼帝国的荣光重新拼凑起来。”
贝克眯起眼睛看着陆深,试探性地问道:
“白宫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和经济顾问委员会,这几个月吵得不可开交。
陆,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他们落笔之前,给他们找点不大不小的麻烦?”
陆深靠在椅子上,轻轻晃动着杯中的红酒,眼神有些飘忽。
在真实的历史长河里,华盛顿对欧洲一体化的态度,一直处于傲慢且充满了战略迟钝的被动观望之中。
米国人当时被“冷战胜利”的巨大狂喜冲昏了头脑,福山甚至急不可耐地写出了《历史的终结》。
白宫的精英们盲目地相信,只要苏联死了,自由主义的旗帜插遍全球,欧洲就永远只能是美利坚羽翼下的一群富庶而温顺的绵羊。
直到后来,欧元的横空出世直接动摇了石油美元的根基,欧盟的扩大开始在贸易规则上与华盛顿分庭抗礼,米国才如梦初醒,不得不通过在巴尔干挑起科索沃战争、通过金融做空机构轮番收割希腊和西班牙、通过强行推动北约东扩绑架欧洲的安全神经等一系列高成本高损耗的流氓手段,去艰难地维持跨大西洋的霸权统治。
此时此刻,陆深站在一个纯粹的‘中情局高级战略操盘手’的角度,他完全可以拿出一整套在早期就将欧盟彻底肢解,将欧洲金融网络深度阉割的完美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