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离开之后,
木门晃开一条缝,卡特小心翼翼探进来半张脸。
这位忠心耿耿真能替陆副局长挡枪的处长,此刻五官拧得像被揉皱的糖纸,整张脸皱巴巴的。
“老板……”卡特咽了口唾沫,“外面那位……闯进来了。”
“贝克不是刚走?利比亚特使你直接带进来就行,至于跟见了鬼似的?”陆深端着高脚杯,正惬意地盯着窗外的雨势。
卡特把门缝又拉开半寸,整个人侧着身子滑进来,“不是特使……老板,是……是他妈的本人。”
陆深晃酒杯的手腕瞬间僵在了半空。
“谁本人?”
“穆阿迈尔……就是那个在撒哈拉扎帐篷,天天上电视放话要把地中海洗一遍的那位……上校。”卡特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他裹着块床单,戴个蛤蟆镜,钻使馆车队后备箱里混进来的。”
陆深眯着眼想了想,确认自己没听错也没出现幻觉....
操!
陆深在心底把这颗星球上能找到的所有骂人词汇,以每秒八十个字的速度对准的黎波里方向疯狂输出了一整轮,语速快得能去应聘地下说唱battle冠军。
穆阿迈尔·卡扎菲。
这位在国际政治舞台上以‘精神状态极其超前’著称的沙漠奇男子,在地球OL五常服务器里,那绝对是响当当的传说级NPC。
江湖人称“沙漠疯批第一人”“五常对线专业户”“联合国宪章撕毁者”,主打一个:五常夹菜他转桌,五常敬酒他掀杯,五常听牌他炸胡,五常发言他切麦。
当年他敢指着苏联鼻子骂修正主义,转头就能在联大讲台上把宪章撕了当草纸扔,还顺便在法国人后花园给反政府武装发冲锋枪。
他能活到现在没被五常联手打成肉酱,纯粹是因为各大流氓现在都在忙着在中欧平原数核弹头,没腾出手来收拾这个在北非沙滩上天天跳大神的活宝。
但陆深万万没想到,这位爷不仅脑回路清奇,胆子也肥得突破了人类基因极限。
联合国748号制裁决议刚把他家民航航线全切断,第六舰队的舰炮天天在他家洗手间窗外晃悠的节骨眼上,他居然敢肉身翻墙,坐着偷渡车跑到军情五处眼皮子底下来找中情局副局长私聊!
“让他滚进来。”陆深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连站起来迎客的意思都没有。
两分半后,一个身形魁梧造型炸裂的中年男子昂首阔步跨了进来。
这位上校身披金丝滚边深紫色贝都因长袍,里头硬塞了件土黄色军用防弹背心,胸前叮铃咣啷挂了一排镀金大勋章,看做工像是义乌小商品市场论斤称的。
脸上架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飞行员墨镜,一头卷发炸得跟被高压电打过似的,下巴抬得快跟天花板平行,鼻孔朝天四十五度,走路带风,长袍猎猎作响,浑身上下都写着‘老子天下第一,谁瞅抽谁’。
但陆深一眼就能看穿这货到底有多虚......
长袍底下那两条罗圈腿,迈门槛时明显有点发飘;缩在袖子里的左手,死死攥着一串伊兰念珠;甚至连鼻梁上那副威风凛凛的墨镜,都在随着他粗重的喘息,细微地上下打颤。
外硬内虚,死要面子,典型的大号充气河豚。
陆深二郎腿翘得稳当,右手搭着沙发扶手,像在看动物园里刚出笼的马戏团猴子.....还是没驯化成功只会原地蹦跶的那种。
别说起身握手,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半句欢迎的话都吝惜得不肯说。
卡扎菲走到桌前,显然没料到对面的年轻米国官员居然这么无礼。
他身子僵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眉头狠狠拧成疙瘩,那张常年被沙漠烈日晒得如同老树皮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习惯性地想拍桌子咆哮,想展现一下第三世界反帝斗士的滔天怒焰。
可当想起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战绩时,那股涌到嗓子眼的王霸之气,又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卡扎菲深深吸了口气,顺势拉开陆深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坐下来,长袍一甩,开始了一段语速极快...充满哲学思辨与宏大叙事的阿拉伯语独白。
旁边的随行翻译吓得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同步传译:
“副局长您好...
上校说……
他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代表利比亚向任何霸权低头!
他是站在全体阿伯民族、非洲大陆以及不结盟运动领袖的高度,为了避免地中海地区爆发不可挽回的人道主义灾难,为了阻止帝国主义的盲目冒险破坏世界和平,才以极其宽广的胸怀,亲自前来给予华盛顿一个纠正历史错误的机会……”
卡扎菲一边慷慨陈词,一边胳膊挥得跟风车似的,唾沫星子在壁炉火光里飞得像漫天星尘。
他足足讲了十分钟,从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扯到泛阿拉伯社义伟大复兴,上溯千年历史,下启百年宏图,大义凛然,正气磅礴,半个字没提求和、让步、被制裁得快揭不开锅,硬生生把自己偷渡伦敦求饶这事儿,包装成了拯救世界和平的伟大出访。
陆深面无表情地听着,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指甲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起左手小指的指甲。
“咔哒,咔哒。”
清脆的剪指甲声,在充满激情的演说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深心里清楚得很,这只充气河豚肚子里装了多少苦水。
按兰利上周刚递的评估报告,自打748号制裁决议下来,利比亚民航直接趴窝九成,卡扎菲自己的专机想换个火花塞都得托走私犯去黑市淘,还得加三倍价;
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直接冻了利比亚国家石油公司的美元清算通道,苏尔特湾抽出来的原油,只能装在破油轮里在公海上当走私品贱卖,价格被意大利和希腊油贩子压得连开采成本都够不上。
更要命的是,苏联一解体,利比亚陆军那几千辆苏制坦克和防空导弹彻底断了原厂配件,班加西的装甲旅都开始拆东墙补西墙,把三辆坦克的零件拼一辆,凑出来当靶车用。
国内东部几个大部落已经连续三个月没领到进口面粉和柴油补贴,托布鲁克的几个中层军官,甚至私底下跟中情局线人打听去巴黎政治避难的行情价。
再硬撑半年,都不用米军发射战斧导弹,利比亚国内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军头和部落长老,就能冲进的黎波里的大帐篷,把他这件金丝睡袍撕成碎片拿去换大饼。
所以这货今天冒着被击落的风险钻后备箱跑到伦敦,答案只有一个.....求生。
然而,强盗当久了的人,哪怕去要饭,也非得摆出一副老子是来体察民情的臭架子。
卡扎菲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冷水猛灌一大口,随后身子前倾,用还没纠正过来的类似施恩的口吻,通过翻译抛出了他自以为诚意满满的底牌:
“为了展示我们的善意,利比亚可以做出一些象征性的调整。
洛克比空难涉案的两名情报人员,我们可以把级别较低的那个外围信使交由中立国审判;
苏尔特湾的油田,我们可以暂缓推行全部国有化进程,承诺给米国美孚和雪佛龙公司保留百分之二十的非表决权干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