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芙蓉将于凌领到后院的修缮作房。
这间作房朝南开窗,白日里光线充足。屋里仅有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台,台上摆着一些刻刀、锉具、小锤、胶罐等用旧的工具。
墙角处还有几只樟木箱子,看箱子周围散落的粉尘,想来里头放的是料子和金石粉末,是用来修缮的材料。
骨董铺子除了卖骨董以外,也有收购、鉴定、翻新、修缮及补配的业务。好的骨董不易收,若是能成功修复一件破损的骨董器物,价钱能翻上几番。
榆木案台上铺着羊皮,上头正摊着那尊摔碎的玉观音。
于凌近前,看了一眼,果然碎得很彻底。
观音从胸口处摔成七八块,最大的碎片不过巴掌大,最小的如指甲盖大小,且断裂面参差不齐,有几处崩口能明显看出粉末状的玉屑,还有米粒大的缺损,明显是崩落所致。
贺大器倒是没说错,的确是很难修复。
这些裂缝宽窄不一,最宽处能塞进一张纸,最窄处也有头发丝粗细,且因崩料,即便拼起来,表面也会有凹陷和缺损,更不用说,玉纹里那些如牛毛般细密的裂痕。
即便外表能拼到无痕,一眼也能瞧见玉观音内里的裂纹瑕疵。
于凌拿起碎片,仔细端详断口处,再用指腹摩挲了下,微微蹙眉:“这尊玉观音原本就是裂的。裂缝处用胶勉强粘上,这才会摔得如此细碎。”
贺大器怒喝:“果然!那只癞蛤蟆故意做局坑我们。这裂缝宽的,便是用填蜡描金都遮不住,且时日一久,裂缝处仍旧会开裂。搞不好刚修好,一拿上手,原有的裂缝便会断开。”
他有些无奈地摇头:“唉,不可能修缮到毫无痕迹的。小姑娘,你是懂些门道的,应当能看出,这玉观音,用金镶玉或是锔瓷都是修不好的。”
“况且,观音的脸都摔裂了。这开脸要内敛沉静,衣纹要轻重变化,连发丝与念珠都要清晰有序,现在连眼角都裂开了,怎么修都无法还原开脸慈悲的弧度。更不要说,这念珠处都是极细的阴线,修不来,根本修不来!”
于凌看着这位上了年纪的手艺人。
贺大器满面懊恼,神情沮丧。他的脊背在身后光影的拉长拖拽中更显佝偻,那双覆满薄茧的手,翻来覆去地抻开又合拢,光线被指缝扯得稀碎,像是极力想去握住什么,却始终抓不拢。
于凌轻轻舒出一口气,转眸看向白芙蓉:“我能修好。”
少女轻抿红唇,嗓音清亮,目光灼灼,发着笃定的光。
众人呆住,定定看着她。
贺大器大张着嘴,眼中却难以遏制地亮起一缕希望之光。他嗫嚅着唇,不敢再问一遍,生怕于凌下一个回答,是与他相同的做不到。
白芙蓉愣了半晌,方回过神来:“你...你方才说什么?”
于凌冲她点头:“我说,我能修好。”
“不过,”她补充道:“我有个条件。”
“你说。”白芙蓉似是看到希望。
于凌放下手里的包袱:“无论谁来问,都别说是我修的。掌柜的说是贺师傅修的,或找别的师傅修的,都行。”
白芙蓉不解,贺大器则是难以置信:“若能修好,你这手艺便是顶了天的,为何要藏着掖着?”
于凌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我初来乍到,并无任何名气。若说玉观音的修缮是出自我的手,不知有多少人来找茬挑刺,不如说是贺师傅修的。您资历老,有分量。”
贺大器被夸得面皮泛红,白芙蓉则点头应允,只是心中仍有疑虑:“这事我会瞒住,不过,你当真能修好?”
她虽是满心希望于凌能修好,可却不敢深信,眼前的少女实在太过年轻,手艺这东西,没有经年累月的积攒,是出不来活,骗不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