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睡了四五个时辰方醒。
她若专注做事时,可以不眠不休,待到事情做完后,她又能沾枕入眠,狠狠睡一觉,补回元气。
这大概是爹娘留给她的一种自愈福气吧。
故人斋是前铺后院的格局,后院以三尺见宽的青砖路一分为二,扎了两排矮小的木栅栏,靠里院的那一排屋子,住着贺大器与逢喜。靠外院的那一排,则是常乐与白芙蓉的住处。
既然不必跑路,白芙蓉将靠近修缮作房的那一间又大又通透的屋子整理出来,给于凌住。想着以后她做事做累了,走两步便能回屋去睡。
屋子有一扇朝南的、宽大的槛窗,每日阳光充足,内里架子床、五斗柜、壁橱、镜台等齐全,另有一张宽大的榆木桌案,方便于凌看书写字或绘制图样用。
那日逢喜去送观音,白芙蓉便简单与于凌谈了两句,得知她不仅能鉴赏骨董,会琢玉修缮,瓷、金、木、石也能做一些,简直如同捡到宝一般高兴。
她对于凌直言,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担心,因贺大器高仿手艺不到家,会被客人砸场子了。
于凌不知白芙蓉是什么出身,不仅能拿到内造的好东西,鉴别眼力也不输于一般的藏家。只是,白芙蓉至多算见多识广,却并不能看穿手艺的内里门道。
于凌见窗外灰蒙蒙的,想来已是傍晚。她刚坐起来,就听外头有人敲门。
“凌姐姐,你醒了吗?我是常乐,给你送洗脸水。”小丫头的声音脆脆的,似是一直在门外等她醒。
于凌起身开门,常乐捧着一大铜盆的水进来,咚一下放脸盆架上,转头冲于凌笑成了面团:“凌姐姐,水温我试了刚刚好。”
于凌将面巾放进铜盆里,对常乐点头:“谢谢你。”
常乐脸微微泛红,探头来看,见于凌十指修长,如精心修剪过的葱段,又像脆嫩嫩的藕节,放在水里浸得水灵灵的,瞧着十分诱人。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将自己肥短有力的手指藏在背后,嘿嘿一笑:“凌姐姐,你睡了这么久,想必饿了吧?大家伙儿都收拾好了,就等你醒了,一块去落花楼呢。”
于凌本不想去,见小丫头亮晶晶的目光无比期待地看着她,渴望都要流出眼眶了。
若她说一句自己不去,这小丫头怕是立马要哭出来。
她想了想,轻轻点头:“好,我洗把脸就出去。”
常乐笑成了花卷,肥嘟嘟的巴掌拍出了肉声:“那我这就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凌姐姐你慢慢洗,我们在前铺那等你。”
说完不等于凌回答,小丫头噔噔噔一下跑没影了。
于凌有些失笑。
这小丫头,有那么点神似幼时的杨小妹。小妹跟她同岁,可小时候有她两个胖,后来为了能和于凌有一般纤细的身段,硬是把自己饿哭了好多次,才瘦下来。
她垂眸看向铜盆。
清水荡漾着少女姣好的容颜,眉眼拉出浅浅的弧度,深茶色的瞳孔清亮澄澈。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弯起眉眼是什么时候。
是立夏那日吧,和小妹一起,一人敲开一个娘煮的囫囵蛋,她眼疾手快,一口吞下,小妹却噎得翻白眼,二人笑作一团。
于凌的指尖轻轻一拨,那个与小妹嬉笑打闹的影子,随水纹晃得稀碎。
那双深茶色的眸底,已是黑如浓墨。
于凌梳洗好走到前铺,就听逢喜与常乐二人,正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地讲着去金宝斋送玉观音的事。
逢喜笑得眼缝都看不见了:“掌柜的,您没看到癞蛤蟆的表情。我一拿出玉观音,他那双蛤蟆眼一鼓一鼓,都要掉地上了。”
“起初癞蛤蟆还不认账,鼓着死鱼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将玉观音扫了个遍,连条缝都没发现。把他气的,蛤蟆脸当时就绿了,碧绿碧绿的。哎呀,掌柜的,您不知道,我多怕他朝我喷毒气。”
他笑得前仰后合,猛拍大腿:“我特意让他们把所有支摘窗都打开,让那帮土包子好好开开眼。当他们看到玉观音会发金光,所有人的眼睛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