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蒂娜。"保尔森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很累,到了一种平坦的程度,没有起伏,也听不出情绪。
"美国的银行,"他说,"今天下午已经和远星资本达成了解决方案。"
拉加德的钢笔停在半空。
"什么解决方案。"
"我们承认这些交易。"
保尔森说,"高盛和摩根士丹利现在应该已经在签协议了。把一部分债务转成优先股,附认股权证,剩下的现金部分延长结算周期。花旗那边也在同样的框架里。"
"我们付。"
那三个字,隔着大西洋,落进了苏黎世、伦敦、法兰克福、柏林正在等待的所有人的耳朵里——因为拉加德开了免提,那六个格子里的人,此刻都听着。
书房里的施泰因布吕克,正端着一杯水刚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喷出来。
"汉克,"
拉加德的声音里,那种从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缝,"你……你说什么?你们的银行,欠他的钱可是个不小的数目。高盛,摩根士丹利——"
"我知道我们欠多少,克里斯蒂娜。"保尔森打断了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冷的、几乎带着倦意的坚硬。
"我在高盛干了三十二年。我比你更清楚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但我不会去撕毁一份合法的合约。"
保尔森说,"我今天下午已经拒绝了约翰·麦克提出的同样的请求。他也想让我动用行政权力,把那个价格''抹平''。我告诉他的话,我现在也告诉你。"
"没有人会去撕那份合约。"
"美国的金融体系,靠什么运转了两百年,克里斯蒂娜?不是靠我们比别人聪明。是靠一件很简单的事——在这里,你签了字,你就得认。你赢了牌,别人付你钱;你输了牌,你付别人钱。那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用合法的手段,赢了这局牌。我没办法让它们不对冲,所以那个价格我们承认。"
"我们付。"
保尔森又说了一遍,"这不体面,这会在它们的资产负债表上留下一个我不愿意看的窟窿。但我们付。因为一旦我们不付,一旦我们让政府去替银行撕合约——那我们就不再是华尔街了。我不希望那个年轻人让全世界知道华尔街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
"一个签了字也可以不认账的地方。"
书房里,施泰因布吕克把那杯水放回了桌上。在寂静里,那声轻响像是砸下来的。
"汉克。"
拉加德还想说些什么,"至少……我们可以再谈谈。这不是只有一个选项的事。我们几个国家的敞口加起来——"
"克里斯蒂娜。"
保尔森的声音里透出了这一整周积攒下来的、彻底的疲惫,"我很抱歉。我知道你们那边现在是凌晨,我知道你们开了一整夜的会。但我这一周……"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有些困倦的叹了口气。
"欧洲的事,是欧洲的决定。"
他说,"我不能替你们决定,你们也决定不了我们这边。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做了什么。我们承认交易。我们付钱。"
"就这样。"
"祝你们……天亮之后,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