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因为一切已成定局的松弛。弗莱明甚至觉得,这种松弛,他只在极少数几个经历了三四次经济周期、已经到了金字塔最顶端的老家伙身上看到过。
这种错位感,让弗莱明原本绷紧的防御体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找不到可以着力的点。
“喝点什么?”陆泽手里拿着酒单问了一句。
“不用麻烦了。”弗莱明下意识地选择了拒绝,“我开车来的。一杯水就好。”
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陆泽没勉强,给自己点了一份牛排,给弗莱明要了杯水。服务生退出去后,包间里安静下来。
弗莱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在等。等对方亮出今晚真正的底牌。是问贝莱德,还是问美林那笔隐瞒的烂账。他脑子里已经调出了措辞完美的太极拳。
“那笔交易做得很漂亮。”
陆泽开口了。
弗莱明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紧。来了。
他放下杯子,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的疏离。
“陆先生指的是?”
“美林资产管理公司,和贝莱德的合并。”
陆泽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谈论一件摆在博物馆橱窗里的展品,“2006年。那时候市场还在狂欢,几乎所有人都在疯狂地加杠杆做自营。而你,作为美林的联席总裁,主导了这笔把一半资管业务换成贝莱德近一半股权的交易。”
弗莱明准备好的太极拳,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没想到,对方第一句话,既不是打探美林现在的机密,也不是问他手里有没有可以变现的资产。对方谈论的,是一桩几年前早已公开、且已经被证明是美林近年来最成功战略决策的旧事。
更重要的是,这桩旧事,是他弗莱明职业生涯里最得意、也最被低估的一笔战功。
“那确实是……一笔复杂的交易。”弗莱明斟酌着措辞,试图弄清陆泽的意图。他是在试探我对贝莱德股权的控制力吗?
“不复杂。”
陆泽摇了摇头。
“这笔交易的美妙之处不在于它的结构,而在于它背后的判断。”
陆泽看着他,“在所有人都以为投行靠着高杠杆可以永远印钞票的时候,你看到了杠杆的尽头。你把美林最重的一块资产,换成了一家专注于风险控制和固定收益的纯资管公司的股权。你是在给美林,买一份未来的保险。”
弗莱明愣住了。
没有哪个华尔街的分析师,甚至美林内部的高管,用这种方式评价过那笔交易。他们当时看中的,只是交易带来的短期账面利润和规模扩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促成那笔交易的底层逻辑,正是他对那个已经陷入疯狂的杠杆体系的深刻不安。
而现在,这个逻辑,被对面这个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年轻人,用极其平淡的语气,一针见血地点破了。
弗莱明端起水杯的动作,有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停顿。他原本以为陆泽要图谋他手里的筹码,结果对方却只是在不动声色地,翻看他的简历。
而且,看得比谁都透彻。
“当然,再好的保险,也防不住有人自己把毒药往嘴里塞。”
陆泽话锋一转,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