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在某县做县令的年轻官员,遇到了财政困难——上任时带的钱不够用,衙门的开支又大,入不敷出。他正在发愁的时候,收到了钱惟的一封信和一笔"无息借款"。
一个在某州做判官的年轻官员,得罪了上级,被穿小鞋,升迁无望。正当他灰心丧气的时候,钱惟的一个朋友替他说了话——那个"朋友"当然和钱惟有莫大的关系。
一个在京城做小官的年轻官员,想调到一个好位置,但缺少关键人物的引荐。钱惟在一次聚会上"不经意地"提到了他的名字,说"此人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每一个被帮助的人都觉得自己是遇到了好运。没有人意识到所有这些"好运"都来自同一只手。
隰衡通过暗线花了五年时间追踪这张网,最后得出的结论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钱惟——巫逐——在北宋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至少五个州府的行政系统中。他手下直接控制的官员不下二十人,间接影响的更是多达百人。而且这张网还在扩张——每年都有新的考生接受资助,新的官员进入他的网络。
隰衡在应天府的日子表面上波澜不惊。他每天辰时到衙门,处理文书,午后回到住处抄书或散步。邻居们都知道他是一个安静的小吏,不喝酒,不赌博,不近女色,唯一的爱好就是读书。每隔几天他会去城中的书肆转转,买几卷旧书回来——当然他买的不是书的内容,而是书的刊印信息:哪家书坊,哪一年,印了多少册,卖给了谁。
这些信息也是暗线的一部分。书籍的流通网络本身就是一张情报网——书坊老板知道哪个学者在写什么书,哪个官员在资助什么项目,哪个书院在招收什么样的学生。通过书籍的流向,隰衡可以追踪到很多意想不到的线索。
但最让他在意的线索,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钱惟。
更可怕的是,巫逐的手法比从前温和了太多。
在唐代,巫逐需要叛乱、暗杀、操控边将来达到目的。那些手段虽然有效,但代价很大,而且容易暴露。但在宋代,巫逐找到了更高效的途径:通过科举制度来控制未来的官僚。
他不需要反。他只需要等——等那些被他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爬上高位。等到这些人占据了各个关键岗位的时候,整个朝廷就会自然而然地按照他的意志运转。
这是一种慢性的、隐秘的、几乎不可逆转的渗透。
隰衡在应天府的衙门里整理文书时,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在竹简上记下了自己的判断:
"钱惟之策,远胜于前。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此人进化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应天府的街道在暮色中安静下来,远处有一盏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青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
巫逐在进化。他也必须进化。
但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巫逐的手段太隐蔽了——你不能指着一个资助考生的人说"他是坏人"。你不能对着那些感恩戴德的年轻官员说"你们的恩人是个操纵者"。没有人会相信你。因为在所有人眼中,钱惟就是一个慷慨的好人。
隰衡闭上眼睛,用食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写了两个字:耐心。
他需要更多的耐心。
夜风吹过,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光晕在墙壁上晃动,像一只正在呼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