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前后,日军的第一次地面进攻正式开始了。天刚亮,锦州外围的大虎山方向就响起了炮声。炮弹砸在阵地前沿,炸开的时候带着沉闷的、震得人胸腔发麻的声响,泥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碎石子像雨点一样打在战壕边缘。袁斌从前一天夜里就在阵地上,他一整夜没有合眼,蹲在战壕里察看工事,手里的手电筒时不时亮一下,照亮一段被炸塌的土墙,又暗下去,像一只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的眼睛。他的右腿膝盖肿得发硬,可他蹲在战壕里的姿态还是很稳,像是扎了根一样。
士兵们在战壕里等着,枪管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有人搓着手,有人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晨雾,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雾里悄悄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薄冰上面。炮火停了之后,日军步兵开始往前压。黑压压的,像是从晨雾里涌出来的影子,模糊的轮廓在灰白的天色中逐渐清晰,一队接着一队,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袁斌从战壕里站起来,右腿膝盖猛地一疼,他咬了一下牙,把重心偏到左腿上,蹲稳了,等他们靠近。他抬起手,朝下压了一下。枪声响了。
那一仗从清晨打到傍晚。袁斌守在防线最薄弱的一段,带着那支弹药快要见底的队伍,把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堵在了大虎山外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战壕里来回走一遍,看看哪里被炸开了缺口就让人补上去,看看哪里的弹药快没了就从别处匀一些过来,整个人像一把被磨薄了却还没有卷刃的刀。日军的冲锋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又都被打了回去,像是浪头拍在礁石上,碎了,又退回去,又涌过来,一遍又一遍。到后来,袁斌站在阵地上,脚下的土已经被炸松了好几层,踩上去像是踩在棉絮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他自己右腿的旧伤也在火线上被重新崩开,裤管洇开一片暗色的血迹,从膝盖一直淌到靴帮,粘稠的液体把布料贴在了皮肤上,又冷又黏。可他没有退。
黄昏时分,日军收兵了。不是主动撤的,是被打回去之后没有再组织新的进攻,像是一拳砸在了铁板上,拳头被反震的力道弹回去了,再没有力气落下来。袁斌拄着一柄步枪,站在战壕边缘看着他们退去的背影,枪托插在松软的泥土里,他半靠着才勉强站稳。身旁的亲兵队长走过来想扶他,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可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那一仗,他以不到对方一半的兵力,把日军堵在了大虎山外围。消息传到萧羽峰耳中的时候,萧羽峰正站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连日来的阴沉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瞬。他听完了传令官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让他撑着。”
消息传到兴城医棚的时候,婉柔正在给一个伤员喂水。她听见旁边两个人在低声议论,说锦州那边打起来了,说袁副官把日本人挡住了。她手里的碗没有停,继续喂完那半碗水,站起来走到医棚门口。她扶着门框往远处望了一会儿,东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不知道袁斌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他还在那里。
接下来的两天,日军的兵力开始向沟帮子方向迂回,试图从侧翼包抄锦州。袁斌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连夜抽调了一个连的兵力前出沟帮子附近设伏。那个连只有一百二十人,大部分人的子弹带已经瘪了下去,可袁斌给他们配了全营最锋利的大刀和最多的手榴弹。他把这些人撒到沟帮子外一片干涸的河沟里,河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截浅浅的淤沙和半人高的枯芦苇,正好可以藏人。日军的一个中队从侧翼摸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料到那片干河沟里会藏人。他们刚刚从河沟边缘探出头,手榴弹就噼里啪啦地扔了过来,炸得他们连枪都没来得及端稳。然后是白刃战,一百多个缺弹药不缺胆气的士兵从枯芦苇后面翻出来,刀刃在灰白的日光下闪成一片,袁斌没有亲自冲上去,因为他右腿已经站不太稳了,可他站在河沟上方的一个小土坡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看着底下那片翻涌的人影和刀光。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左腿上,右腿只是虚虚地撑着地面,像一棵树被砍掉了一半的根,却还站着。
这一下侧翼伏击把日军的迂回计划直接打乱了,剩下的人退了回去,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仓皇撤退时丢下的弹药箱。袁斌让人把弹药箱搬回阵地,打开一看,里面是日军的制式子弹,虽然口径和他们的枪不完全匹配,但有一批步枪能通用。他在阵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弹药箱,也没有笑,只是把盖子合上了,让人搬去弹药所。
而在兴城,婉柔病倒的时候,没有人预料到。那天她正蹲在医棚里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个伤兵的伤口化脓了,溃烂的边缘泛着暗红和灰白交错的颜色,气味刺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她低着头,用干净的温水蘸了布片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可擦到一半的时候,眼前忽然发黑,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灰布,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她手里的布片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身子一晃,整个人栽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雯就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瞬。然后扑上去扶住了她:“少夫人!少夫人!”婉柔的眼睛闭着,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艰难。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没有解决的事。妞妞从角落里跑过来,看见婉柔倒在地上,吓得放声大哭,扑过去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一遍一遍地喊“姐姐”“姐姐你醒醒”。
消息传到帅府的时候,萧羽峰正在祠堂里和几个部下议军务。传令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少夫人倒了”。萧羽峰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慢慢扩散开去。他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大步走了出去。他走过回廊的时候步子快得几乎像是跑,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底那块石头踩碎了才甘心。
大夫守在床边,反复诊脉,额头上全是汗,捻着脉息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摇了摇头,声音又低又沉:“时疫,来势太猛。少夫人这些天在医棚里来回接触伤员,太耗神了,身子本来就弱,这一下就扛不住了。可是少帅……城里没有药了。什么药都没有了。”那大夫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嘴唇绷成一条线,又松开,“若是早几天还有办法,可现在……老朽真的无能为力。”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婉柔的脸,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整座帅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小雯守在床边,反复拧了冷毛巾敷在婉柔额头上,敷上去一会儿就滚烫了,她就再换一条,手一直在抖,可她不敢停。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像是怕一掉下来就会忍不住哭出声。妞妞跪在床边,小手紧紧握着婉柔的手指,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不见,指节攥得发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婉柔的脸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上起了干裂的皮,呼吸时快时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抽走。
云子站在窗侧,面色惨白,一贯隐忍冷静的目光此刻彻底乱了。她看着婉柔紧闭的双眼和微弱的呼吸,看着小雯红着眼眶换毛巾的动作,看着妞妞攥着婉柔手指的小手,小手攥得指节泛青,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攥紧了袖口,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里,海风迎面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婉柔在半昏半醒间,声音模糊地叫了一声:“小雯。”小雯连忙凑近:“少夫人,我在。”婉柔喘了几口气,侧过头,目光像是穿过了小雯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你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云子说。”小雯愣住了,转头看了云子一眼,云子也愣住了,像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叫到名字。小雯没有多问,擦了擦眼角的泪,轻步退出了卧房,关好房门。妞妞也被她带了出去,小声哄着,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长一短,交叠了一下又分开,像是彼此在试探什么。云子俯身靠近床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六小姐,您要说什么?”婉柔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的地方起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挤出来:“云子……我的身子自己知道……怕是撑不过去了。”云子的身子一颤:“六小姐,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婉柔抬起手,轻轻拉住云子的手腕。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力气攥紧,只是虚虚地搭着,可云子没有抽开。“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留在帅府……寻个机会回奉天叶府……帮我护住婉清……护住林倩……别让她们落入日本人手里……”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喘了几口气才接上,“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云子的眼眶瞬间酸胀难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抿紧了嘴唇,不敢让它掉下来,怕一哭就收不住,怕这一哭会把婉柔最后那点力气也惊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