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从板车上跳下来跑到婉柔身边,攥着她的衣角仰着脸看她。小雯也愣住了,攥着云子的袖子问:“云子姐姐,什么是苏月主子?”云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又看了看婉柔满脸懵懂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她心里也在想,那些人跪下来的姿态不像是认错了人,倒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们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婉柔蹲下来扶住那位老村长的胳膊:“老伯,快请起来。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苏月主子。我姓叶,是从奉天来的,路过这里。”
村长被她搀着颤巍巍地站起来,可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婉柔脸上,越看越激动,眼眶里渐渐泛起了泪光:“姑娘,你不晓得——你跟我们祠堂里挂着的画像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他转身朝屯子东头那座低矮的老祠堂走去,“你随我来一看便知。”
一行人跟着他走进祠堂。祠堂不大,土坯墙上挂着几块旧匾额和褪了色的族谱,正中的供桌上供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女子穿着一身满族式样的衣裳,眉眼柔和,唇角带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正在看着什么。婉柔站在画像面前,看了好久——那眉眼、那轮廓,确实像极了她自己。可画像上的女子比她年长一些,眉宇间多了一层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这片林子里经历了太多风霜之后沉淀下来的温和。她的目光从画像上移到供桌角落那行细小的字上:“叶赫那拉·苏克苏比雅”。
村长站在她身后,声音有些发颤:“那是顺治初年的事了。先帝皇太极驾崩之后,睿亲王多尔衮做了摄政王,领着八旗大军倾巢南下入关,一路朝着山海关和北京推进。关外各处村寨都在强行征兵,我们这大兴安岭深处的屯子也没能幸免…… 世代供奉。村里的青壮年男子几乎全被征调随军南下,屯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粮食断了,地里无人耕种,年年都有人冻饿而死。偏偏这林子里头熊、狼成群结队,没了壮年男人持械守村,野兽夜夜闯进村舍,叼走牲畜,伤了老人孩童。我们守着这片山林,眼瞅着村子就要散了。”
而这支部族,正是与叶家镶蓝旗同宗同源的叶赫那拉旁支。
他顿了一下,指着那幅画像:“就在那时候,来了一位姑娘,便是画像上的苏月主子。她随身带着充足的粮草,全部分给了村里挨饿的老小。她精通骑射狩猎,手把手教我们这些妇人和老人辨识兽道、制作猎弓陷阱,学会自保。还教我们挑向阳坡地开垦,储存风干肉和干果熬过寒冬。她在村里住了很久才离去。我们感念她活命的恩德,便绘下她的样貌,世代供奉。祖辈传下祖训,永世不忘叶赫那拉苏月主子的恩情。”
村长转回头,目光落在婉柔脸上:“敢问姑娘,您本家姓氏是?”婉柔轻声说:“我姓叶,祖上是叶赫那拉氏。”村长的手猛地一抖,一下子跪了下去,身后的百姓也跟着齐刷刷地跪倒:“果然是苏月主子血脉!是主子再临世间救我们了!”
婉柔连忙弯腰扶他:“老伯您快起来,我只是几百年后的后人,并非苏月主子本人,万万不能行这么大的礼……”可村长不肯起来,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姑娘,你救了我们的命啊!今天那些人要是把粮和冬衣都抢走了,我们这个冬天又要死人了……去年冬天就冻死了七个人,有三个是娃娃。你来了,你就当是主子又来了。”他攥着婉柔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掌心,“主子当年教我们熬过了最难的冬天,如今你又把我们从那群畜生手里抢回来。你不认,我们也认。你就是苏月主子派来的。”
婉柔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身后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每一双眼睛里都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伸到面前的手。她没有再推辞。她只是蹲下来,握住了村长那双布满老茧和冻伤的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在这里歇几天,走之前一定帮你们把缺的东西补上。不会让你们饿着冻着过完这个冬天的。”
那天下午,单伯带着几个士兵挨家挨户地查看受损情况。他把每家的损失都记在那本旧账本上,门板坏了几扇、窗户破了几处、粮袋被抢了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他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住了脚步,那家的门板被踹成了两截歪在雪地里,屋里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粗粮,一颗一颗地往碗里拾。单伯蹲下来帮他捡,老汉抬头看了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捡起来的粮递过去,单伯接过来放回碗里,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配合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孙伯母坐在村里的石碾盘旁边,身边围着几个妇人和孩子,她把带来的针线分给她们,教她们怎么补那种被撕破的棉衣。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走过来,孙伯母看了一眼孩子冻得发紫的小脸,什么都没说,把自己棉袍里贴身的最后一块干粮掏出来,掰碎了泡在水里,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给孩子吃。那年轻女人蹲在旁边看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雪地上,可她不敢出声,怕惊着孩子。
傍晚时分,屯子里的人自发地聚到了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各家各户凑了些木柴和干草,生了几堆火。火光把整片空地照得暖融融的,孩子们在火堆边跑来跑去,大人们坐在火堆边低声说着话,像是在确认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婉柔坐在火堆边,怀里抱着妞妞。妞妞已经睡着了,小脸靠在婉柔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林倩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干枯的草茎,一下一下地拨着火堆边缘的灰烬。
林倩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在叶府,你抱着婉清在回廊上看烟花。那时候雪也这么大,烟花从城墙那边升起来,把整条回廊都照亮了。婉清说‘六姐你看那个是红色的’、‘六姐你看那个炸开像菊花’,你一个一个地指给她看。”她顿了一下,“那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嫁人了,我还能不能站在你身后看烟花。”
婉柔偏过头看着她,火光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亮的:“你现在不就在我身后吗?”
林倩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枯草丢进火堆里:“不一样。那时候你还在叶府,还不是谁的妻子。现在你是萧家的人了,可我总觉得你心里憋着太多东西。”她没有看婉柔,目光落在火苗上,“有时候你站在那儿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婉柔把怀里的妞妞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林倩,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得说胡话,谁都不认识,只认你。额娘急得不得了,你蹲在床边守了我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你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永远不长大了就好了,我们就可以一直那样待着。”
林倩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
“那时候说不出口。”婉柔的声音更轻了,“后来想说了,又觉得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日子照旧要过,路照旧要走。可我现在想说了——林倩,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我,我这一路上心里一直很踏实。不是因为你知道路怎么走,是因为只要你在,我就不觉得前面是黑的。”
林倩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婉柔肩上滑落的大氅边角往上拢了拢,指尖在那层粗布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落在自己膝盖上。火苗在她微微低垂的眉眼间跳动了一下又落下。云子坐在火堆对面,把一根枯枝推进火堆里,目光从那根枯枝的末端抬起来,落在对面的两个人身上。她看见林倩替婉柔拢大氅的动作停的那一下,看见婉柔侧过头去看林倩时眼底的光。那道光和她在火堆边看见过的任何光都不一样——不是篝火反照出来的,是那个人自己里面透出来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冻得发红的指尖上。她不知道那种光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那不是主仆之间会有的光。
那天夜里萧羽峰巡查完营地,在屯口遇见了单伯。单伯正蹲在一户人家门口,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翻那本旧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萧羽峰走近,便站起来行了个礼,压低声音说:“少帅,这屯子的情况属下已经大致清点过了。粮草损耗不大,但冬衣和药材几乎被搜刮空了,接下来几日必须从咱们的军需里匀出一部分接济他们。另外——”他顿了一下,“村里有几个孩子冻伤了脚,还有几个老人受了风寒,孙氏已经用咱们带的草药在熬汤了,可药材撑不了多久。”萧羽峰听完沉默了一下:“军需那边能匀多少就匀多少,先紧着老人和孩子。药材不够的话,让斥候去附近镇上看看能不能买一些。”
萧羽峰说完没有立刻走,又补了一句:“单伯,你跟在少夫人身边这么久,你觉得她今天在屯子口做的那些事——是不是像她以前的性子?”单伯想了想:“少夫人以前在叶府的时候,见人受难也会心软,可那时候她做不了什么。现在她不一样了——她看见有人受苦,她会走上去。少帅,少夫人变了很多。”萧羽峰没有再接话,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一天夜里,屯子里的人在火堆边坐了很久。有人低声讲起去年冬天冻死的老人和孩子,有人说起那些被伪军抓走后再也没有消息的年轻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会把那些还活着的人吓跑。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蹲在火堆边上,手里攥着一只旧布鞋,那是他爹走的时候留下的。旁边有人问他“冷不冷”,他摇了摇头,把那只布鞋抱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一些。
婉柔把妞妞哄睡之后,走到那个男孩身边蹲了下来。她没有问他爹的事,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没有?”男孩摇了摇头。婉柔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从林倩手里接过一块麦饼,蹲回去递给他。男孩抬头看着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可他咬第二口的时候,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麦饼上,他没有擦,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把饼吃完了。
林倩站在不远处,看着婉柔蹲在那个男孩面前的样子——火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边。她想起很久以前,婉柔也是这样的,在叶府后院里蹲下来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那时候林倩站在旁边看着她,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么多年过去了,那道光还在。
第二天清早,村里的几个老人聚在祠堂门口低声商议着什么。婉柔走过去的时候,老人们看见她,都站起来欠身行礼。村长上前一步,神情比昨晚多了几分恳切:“姑娘,我们昨夜商量了一夜,想求您一件事。”婉柔微微一愣:“老伯您说。”
村长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老人,又转回来:“我们想请您在祠堂里坐一坐,受我们一拜。不是把您当主子,是把您当祖宗血脉留下来的恩人。您不用做什么,就坐着就行。”他顿了一下,“我们这屯子,往上数八代都是叶赫那拉氏的戍边后人。当年苏月主子救了我们祖宗,如今您又救了我们。我们没别的东西能报答,就想让您坐在祖宗画像底下,受我们一炷香。”
婉柔站在晨光里,看着那些老人脸上庄重而恳切的神情,看着他们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聚过来的男男女女。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