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蹲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六小姐,萧少帅那一枪是为了杀宫崎白山。他这么做也不是不在乎您,是因为宫崎白山太危险了,他活着一天,义勇军就永远藏不住。萧少帅是想一枪了结他,把所有跟着您的人从这场仗里解脱出来。他是觉得只要宫崎白山死了,您就能安全了。”
婉柔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你说得对,他确实是为了杀掉宫崎白山。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那一枪如果真的打中了,站在宫崎白山身边的我会怎么样?宫崎白山的人会立刻开枪。我会死在那条山道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抽出来的,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涩意:“萧羽峰怎么样,我无所谓了。少帅夫人的头衔我真的做不起了。我以前以为,只要我做好本分,只要我不给他添乱,我们之间至少还能维持一点体面。可我今天才看清——他娶的不是我,是叶家六小姐这个身份。他看的也不是我,是那个站在花轿前面被红盖头遮着脸的人。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清凉寺那天他看见的我,是他心里想象出来的我。他看见了我跪在佛前的样子,可他看不见我半夜惊醒时攥着被角的手,看不见我跟你说‘林倩,我害怕’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只知道他想要我,可他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云子看着她,看着她坐在干草上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的手指。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来宽慰她,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婉柔旁边。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布帘缝隙里钻进来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帐篷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有人用日语说了一句什么,门口的哨兵应了一声。云子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她站起来,侧过头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六小姐,我去去就回,您在这里等着我,哪儿都别去。”
婉柔抬起头看着她:“你去吧。早去早回。”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他人离开时说出这句话的平静。
云子应声掀开门帘迈步走出帐外,灰白天光顷刻漫进昏暗营帐,衬得她背影朦胧浅淡。随着布帘重重落下,暖意与天光一同被隔绝在外,帐内再度归于阴郁暗沉。婉柔独自静坐原地,耳畔能清晰听见那串脚步声一路走远,揉杂在营地此起彼伏的士兵低语、短促日语口令之中,片刻后彻底消散。
辞别婉柔,云子紧随前来传唤的日军传令兵穿行整片营地。脚下泥土经连日雨水浸泡格外松软,落脚之际不停漾开细碎湿响。。她在广濑寿助的营帐门口站定,传令兵通报之后掀开了门帘,她弯腰走了进去。
营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而沉稳。广濑寿助坐在桌案后面,军装笔挺,面前摊着一份地图和几页文件。他抬起头看了云子一眼,用日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就是土肥原将军说的那个南造云子?”
云子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转瞬又松弛开来。她身姿笔直,未曾低头,以一口流利无滞的日语从容应答:“是。”
广濑寿助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细细审视、权衡半晌,缓缓开口:“土肥原将军来电,说你是安插在叶婉柔身边的眼线,专职监视萧羽峰的动向,且素来情报精准、值得信任。” 他稍作停顿,语气微沉,“为什么这么久没有消息?”
云子垂落眼帘,神色平静无波:“萧羽峰的部队辗转不定,从无固定据点,我始终找不到传递情报的机会。”
广濑寿助指尖轻叩桌面,两声轻响落在寂静的营帐中。“如今叶婉柔已落在我们手中。她是萧羽峰的妻子,正是胁迫他的绝佳筹码。”
云子立在原地,声调不高不低、冷静通透:“萧羽峰若是真心在意叶婉柔,他便不会对宫崎中佐开枪。”
广濑寿助默然不语。
云子继而从容补充:“她的确是最好的人质。她是叶峰之女,叶家虽受制于关东军,但叶峰在满洲旧族中威望尚在,根基未消,一旦她出事,叶家绝不会轻易罢休。再者,她是安舒的侄女,而安舒是松田正雄将军的夫人。松田将军虽不在奉天驻守,但资历深厚、位高权重,在东京政界向来颇有分量。”
广濑寿助沉默片刻,沉声叮嘱:“土肥原将军亦是此意。往后你与叶婉柔相处,务必隐匿身份,分毫不得暴露。她心思机敏,一旦心生疑虑,你这条潜伏线,便彻底废了。”
云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出营帐。
帐外夜风萧瑟,她静静立在原地,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冲撞着,一下又一下,好似重锤擂击旧鼓,震得人胸口发闷。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调转脚步,朝着关押婉柔的帐篷走去。
她走得比来时更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仿佛唯有脚踏实地,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掀开门帘走入帐中,昏暗光线里,婉柔正独坐干草堆上,指尖攥着一截被雨水泡透的枯草,无意识地反复缠绕摩挲。见云子进来,她立刻抬眸,目光细细扫过她的眉眼周身,确认她安然无恙后,眼底的焦灼才稍稍褪去。
“他们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她轻声问道。
云子在她身侧蹲下,轻轻抽走她手中那截潮湿的枯草,放在脚边泥地里,低声回道:“他盘问我,你和萧少帅的情分如何,不解开枪之事。我告诉他们,你与他只是政治联姻,并无半分夫妻情分。”
婉柔抬眸望着她,浅浅一笑,语气温柔又狡黠:“我的傻姐姐,你方才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谎话?”
“到如今,我也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了。” 云子轻声道。
婉柔唇角笑意漾开,温热的手紧紧握住云子的手,眼神真挚又恳切:“除了林倩,你就是我最信任的人。你千万不能出事。方才看着日军把你带走,我心里,真是怕极了。”
“六小姐,您别担心,他们暂时不会为难我们。”她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不过我刚才出来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外面议论,平松英雄的第二十七团追击萧少帅的残部,一头扎进了伏击地带,死伤惨重。萧少帅已经带着队伍撤出了包围圈。”
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他果然没有在逃。”她的声音里没有高兴,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心里已经知道的事之后的平静,“他从一开始就打算用自己当饵。他带着那五十个人往山顶撤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平松英雄会追上去。”
云子看着她:“六小姐,您早就知道?”
婉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打。可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在绝路上跑的人。他在山道上看我的那一眼——不是告别,是在确认我一定会被带走。他要用我被带走这件事,让宫崎白山的人觉得他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打这一仗。他只是换了一种打法。”
云子没有接话。她蹲在婉柔身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她忽然想起在兴城的时候,婉柔烧得人事不省躺在医棚里,她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时候婉柔也是这样闭着眼睛,可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想办法。现在她的眉头没有皱,像是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被她自己收了进去,收进了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
两个人并肩坐在昏暗的帐篷里,谁都没有再开口。外面传来日军士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和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响,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远处缓缓流动。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隐约的、正在散去的硝烟味。婉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可她攥了一下拳头,把那股颤抖按住了。
而在营地外围的山道附近,林倩蹲在一棵被雷劈去半边枝干的老松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枯枝,在地上慢慢地划着。她不知道自己划的是什么,只是觉得手不能空着。旁边不远处的干草堆上,妞妞蜷在小雯怀里,已经睡着了,可她的小手还攥着小雯的衣角,像是在梦里也在确认旁边还有人。小雯低着头,把妞妞往怀里拢了拢。林倩把手里的枯枝换了一根,继续划着。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几个人压低了嗓音的交谈。林倩抬起头,看见几名浑身湿透的士兵正从山道方向走来,军装上沾满了泥浆和硝烟的痕迹,有人还在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其中一个胳膊上缠着简易绷带的士兵一屁股坐在附近的石头上,声音沙哑地跟旁边的人说:“少帅刚才在山道上开枪了,差一点就打中了宫崎白山,可那人身边有人替他挡了。少帅夫人被宫崎白山带走了,少帅下令撤退的时候——他那张脸,我从来没见他那样过。”
林倩听见了那句话,手里的枯枝骤然停住了,断口扎进掌心,她浑然未觉。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几个士兵身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手里的断枝丢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然后朝营地更深处走去。她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萧羽峰正从雾气中走来,他穿着一身被雨水浸透的军装,肩头落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军靴上全是泥。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把什么沉的东西从泥里拔出来。他在林倩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些蜷缩着的伤兵和孩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她没有回来。她被宫崎白山带走了,我会去把她接回来的。”
林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还是只是说给她听的。她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听说了。你在山道上开了那一枪。”萧羽峰没有说话。林倩的声音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有没有想过,那一枪打偏的瞬间,她可能已经不在了?你站在岩石上,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你瞄准的是宫崎白山。可你有没有想过——站在宫崎白山旁边的是她。”
萧羽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的泥,那些泥已经干了一层又糊了一层,像是这片山谷的底色。林倩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会笑。她在叶府后花园里蹲下来给一只受伤的猫喂水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她坐在廊下看书的时候,看见好看的地方会停下来轻声念一遍再翻页。她那些笑已经被这座山谷磨得差不多了。你们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撑住,可她撑着的时候,有没有人替她撑过?你们总是让她等。等这场雨停下来、等路通了、等仗打完了。可她等来的是什么?她在兴城差点病死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在山谷里被那些士兵说是卧底的时候,你在哪儿?她在雨夜里蹲在灶台边把最后一口粮分给别人、自己喝了半碗凉水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人带走了。你跟我说你会去把她接回来,你打算怎么接?再用一枪去接吗?”
萧羽峰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不该开那一枪,至少不该在她还在我射程之内的时候开枪。可当时我没有别的办法——宫崎白山太了解这片山了,他活着一天,义勇军就藏不住。我以为只要打掉他,一切就结束了。”他顿了一下,“我以为她明白的。”
“她明白。”林倩的声音不高,“她比谁都明白。可明白不等于能接受。你开那一枪的时候,她站在宫崎白山身后。你瞄准的人是她旁边的位置,可她看见的是你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她跟我说过——‘我可以理解他的选择,可我接受不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可我知道她心里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你下次见到她的时候,如果还打算开第二枪,就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替她挡一下。”她说完转身走回了岩洞方向,没有回头。
萧羽峰站在原地,风穿过谷口,把他衣摆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枪柄的那只手,手指还没有完全松开,指缝间还残留着枪柄的纹路。那只手曾经在战场上救过很多人,可此刻他低头看着它,像在确认它还能不能握住别的东西。他收了枪,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天际线那道正在变宽的金色光带策马而去。马蹄踏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泥浆飞溅。他没有回头。
天边那道亮光正在越来越宽。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凉丝丝的,却不再是那种让人骨头打颤的冷了。远处的山脊线上,雾气正在散开,露出一道细细的金色光带,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宽、变亮。天快要亮了。而在山谷的那头,义勇军正借着地势缓缓整队,第二十七团的惨败让平松英雄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宫崎白山站在自己营帐外面,目光穿过晨光,落在那片被雾气和硝烟覆盖的山脊线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等。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