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右都督府前厅。
这大厅陈设颇为素净,既未摆放琳琅古玩,亦未悬挂名家墨宝。
唯有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森严气度。
乔守业年过半百,生得方面大耳,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青色杭绸长衫。
他虽是富甲一方的晋商魁首。
但此刻站在这名震天下的阎王府邸中,依旧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额头上止不住地往外渗汗。
脚步声自屏风后响起。
裴渊在一众力士的簇拥下缓步而出,大马金刀地在太师椅上落座。
“草民乔守业,叩见太子太保,右都督裴大人!”
乔守业赶忙撩起袍角,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乔老板免礼,看座。”
裴渊端起盖碗,不冷不热地抬了抬手。
乔守业谢了座,只敢将半边屁股虚挨着椅子边缘。
双手恭恭敬敬地从袖中掏出一本烫金的红封礼单,以及一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大人。草民等山西商贾,久仰大人威名。听闻大人近日督办天津卫行宫,日夜操劳,草民等心中感念,”
“特备下些许薄礼,权当给大人添几块砖瓦。还望大人切莫嫌弃。”
陆铮上前接过物事,递呈到裴渊案头。
裴渊眼皮微抬,未看那礼单,直接伸手拨开了那只紫檀木匣的铜扣。
匣盖掀开,里头并未装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地叠着厚厚一沓地契。
最上面的一张,赫然印着京城最繁华的东直门外,足足五百亩上等水田的红契。
再往下翻,皆是京畿周边、甚至江南富庶之地的田庄,商铺契书。
“这匣子里的地契,折算下来,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万两现银了。”
“乔老板,你这出手,可比江南的盐商还要大方些。”
裴渊将那匣子随手推到一旁,目光带着几分戏谑。
落在乔守业那张满是堆笑的脸上。
“只是本官向来无功不受禄。这般厚重的礼,若是收得不明不白,本官夜里可是睡不踏实的。”
“乔老板有何差遣,不妨直言。”
乔守业咽了口唾沫,知道在这等手眼通天的权臣面前绕弯子纯属找死。
当即硬着头皮站起身,再次长揖到地。
“大人折煞草民了。草民等安分守己做买卖,哪里敢差遣大人。只是……只是近日北镇抚司在九边设立了巡边缉私司,这过关的勘合税定在了两成。”
“大人明鉴,咱们做边关互市的,路途遥远,山高水险,本就是赚个辛苦钱。这折了两成的利,商号便要赔本赚吆喝了。”
“草民斗胆,恳请大人高抬贵手,给咱们山西商贾留条活路。”
说罢,乔守业紧张地盯着裴渊,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权臣当场翻脸。
大厅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裴渊手中折扇开合的轻响。
一声一声,仿佛敲在乔守业的心坎上。
良久,裴渊忽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初时极轻,渐渐变得放肆且张狂,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邪气。
“辛苦钱?”
裴渊猛地收起折扇,身子前倾,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死死盯住乔守业。
“乔守业,你当本官是都察院那些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头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