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而后坐了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了冷硬的面饼嚼了一口。他拾起脚下的坛子,里面的水已经冻成了冰块,他静了片刻,然后拾起身边的一块石头,一下一下砸在坛口的封冰上,直到砸开了一个裂缝。他凑在那个裂缝上饮了一口冰水,把面饼的渣子灌了下去,胸口透寒,像是血都冷了。
他这样嚼了几口,灌了几口水,又站了起来,默默的面对着那个农家小院。
从门缝里看去,他纤弱的身影仿佛要融在那渐黑的暮色中,雪又下了起来,绵绵密密没有尽头。
“今天晚上的雪,会下得更大吧?或许就冻死那丫的了。”老人喃喃的说着回头。
侍从们默默的跪立在他的身后没有出声,一身黑衣像是夜色中的枭鸟。老人也没有期望他们回答。
“你他妈怎么还没回去?”
“我等着爷爷回心转意。”
“我为为么要回心转意?小子,我又不认识你,你折磨自己在雪地里,跟我又有半毛钱的关系?”
“我有诚心!”
“哈哈!世上有诚心的不只你一个!我身后的人都有!”
“我比他们都有诚心!”
老人笑了笑,仍旧坐在帐篷下饮酒。第三天的早晨,雪停了,一树老梅静悄悄的开放,在银白色的世界里,红得诡异。老人就喝着酒,遥遥的赏着梅花,看着风里偶尔细琐的轻红飘落,落在雪地上红得如血。比梅花更红的,是少年人的血,他垂手立在那里,手上裹着布条,血迹渗出来,把白布染得通红。风寒冷而干燥,他的手先是肿胀,再是裂开,满是斑斑的血污。他清秀的面孔也肿胀了起来,看着有些滑稽和残忍。只是那股神色还没有变,他修长的眉宇上沾满雪粉,斜斜的飞扬着。
侍从们又抬着老人回去了,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面饼,还有两张……
“一天吃一张还能撑两天,一天吃半张就是四天,”他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也难以分辨,就这样他还扯着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可怜的人啊。现在的天气,就算是乞丐和野狗,也找了个温暖的小窝睡觉了吧!
早已没有水了,他用满是血污的手捧起积雪,合着面饼,一起吞了下去!他用力的咀嚼着,麻木的嘴唇分不清面饼和冰雪,都像是些细小的刀片,刮得口腔生疼。
他又站了起来,默默的对着悬桥,天渐渐的黑了。
“你他妈比驴还犟!”
“求爷爷教我杀人之术!”
“你怎么知道我会杀人?”
“我听过爷爷的事情,爷爷的行迹,我已经找了很久!”
“你知道什么是杀人之术?”
“知道。”
“那你以为我会教你?”
“我可以等!”
“哈哈,小子,别傻了!你就要死了!”
老人扬了扬手,侍从们悄无声息的抬着扛轿出来。这次老人没有在门口喝酒,天气越来越寒冷了,狂烈的大风从深谷里面急速的穿过,像是怪兽的吼叫。那株红梅已经都零落了,花瓣被积雪全部覆盖,只剩下残枝横在那里,乌森森的有如鬼爪。
最后半块面饼吃完了,腹中像是被刀子寸寸的切着。少年人坐在冰雪中使劲的揉着自己的腿和胳膊,他现在不敢站着不动,总是不停的揉着自己的手脚。他知道不揉的话也许手脚就冻掉了,他不想成为一个没手没脚的人,他知道,他的将来,还要走很长的路。
他努力的想要再笑一下鼓励自己,但是他忽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他的面孔居然痉挛着,面颊的肌肉,在寒风中或许已经僵死!
老人扬手,黑衣侍从们把扛轿止在屋檐下。
“一个孩子,居然知道这么多,恐怕活不长,”老人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带着刺人的寒光,“杀了他!”
没有人回答他,黑衣侍从们默默的扛着轿子进了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