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范敏猛地按住还在噼啪作响的算盘,盯着账册上的数字愣了片刻,随即一把抓起册子奔到御前,连官袍下摆都顾不得整理,便扯着嗓子喊道:“回禀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臣等按此箱尺寸与所占方圆精细推演,除去泥土残根,仅这小小一箱,便产番薯七十八斤!若按我大明一亩折二百四十方步平铺折算……此物之亩产,足足可达一千二百斤以上!那土豆亦有千斤之巨啊!”
一千二百斤!
这个数一报出来,满苑顿时一片哗然。
连素来沉稳的户部尚书俞溥都激动得忍不住上前半步,抚掌失声道:“祥瑞!真乃社稷无疆之祥瑞!自三皇五帝以降,何曾见过亩产破千斤的神物?”
朱元璋更是只觉得浑身的气血在往上涌,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一地收成,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一千二百斤的粮食!
大明如今最肥沃的江南上等水田,侍弄得再精细不过,一季稻谷撑死了也就三四百斤。
这海外作物一落地,产量竟然直接翻了整整三倍有余?
然而,就在满苑群臣欣喜若狂之际,朱橚却毫不留情地站出来,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父皇,俞尚书,范侍郎,先别忙着高兴,你们这账……算得不对。”
范敏一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账册,急声道:“殿下,下官手下的账房皆是积年老吏,反复核验过三遍,绝无错漏啊!”
“斤两没错,可这账不能这么算。”
朱橚俯身捡起一块红薯,在手里掂了掂,耐着性子解释道:“方才本王便说过,这土豆和番薯,内里七八成全是水。大米和小麦那是晒透了的干粮,若是拿这一千二百斤的‘湿重’直接去对标大米的‘干重’,无异于指鹿为马。”
“若想得到能长期储存、折算充饥的真正粮效,这鲜重至少要除以四!算下来,番薯土豆真正的干粮折算亩产,其实也就是三百斤上下,也就与江南的上等水田差不多罢了。”
在朱橚的记忆中,眼下这批作物的品相,比起后世民国时期无化肥种植的水平还略有逊色,纯粹是受制于初代的原生品种。
至于后世动辄三五千斤的恐怖数据,那是人工选育与合成化肥全面加持后的产物。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收了回去,半晌才沉声问道:“折完……也就三百斤?折腾了这么久,到头来产出的干粮,竟只同江南水田一个样?”
“陛下!万万不可这般看啊!”
一直躬身细看的户部尚书俞溥终于忍不住了,抢前一步急声道:“吴王殿下算的是粮数,可臣看的是‘地利’!”
“陛下请想!我大明的水稻要想亩产三百斤,需得占尽何等条件?必是江南沃野、引水便利、地力肥沃的上等水田!可我大明境内,哪来那么多良田?北地干旱,关陕苦瘠,更有无数荒山野岭,种不得稻,插不得麦,只能任其荒芜!”
“可此物何其耐瘠?它完全不择地力啊!沙石砾土可种,荒山斜坡可种,甚至百姓在自家房前屋后随便刨个坑都能疯长!它不是取代水田,它是能将天下原本寸草不生的万顷荒山,一夜之间全变成‘江南良田’啊!”
俞溥说到动情处,直接摘下官帽扣在地上,再顾不得君前仪态,昂声道:“只要朝廷放开禁令,鼓励天下百姓开荒垦殖,这天下得平白多出多少能产‘上等粮’的土地?这何止是田亩翻倍,这是凭空为我大明再造了一座社稷江山啊!”
“俞尚书所言极是!”
朱标亦是神情激动,跨前一步补充道:“父皇,儿臣还从格致院的册子上看过,此物藏于地下,深埋土中。寻常水旱之年,禾苗尽枯,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可地底下的番薯土豆却能安然无恙!这简直是天赐的‘救荒本草’!”
“若是当年……当年在濠州老家,遇到大旱蝗灾时能有此物……皇爷爷、皇祖母和大伯,又何至于活活饿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