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安静了一会。
孟君揉了揉眉心,“我发现《庆远府志》有一条附注,说忻城备荒仓在万历年间曾被流官挪用,后来是土司自己拿钱填回去的。”她抬起头,“你从前在典籍厅,有没有接触过土司承袭的文书?”
她说完复又想起什么,慌忙摆手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随口一问。我知道,你入典籍厅没多久,肯定不知道。当我没问过。”
“我知道你不是试探。”李闻白笃定的语气,化解了她的尴尬。
“土司承袭不归典籍厅管,归吏部验封司。不过我在吏部见过一次云南土司的承袭案卷。那个案子拖了三年,朝廷说土司的儿子不是嫡出,不合规矩。土司那边回了信,说山里的规矩,朝廷管不着。后来朝廷妥协了,按土司报的人选批了。”
孟君若有所思。“朝廷妥协,是因为云南太远,鞭长莫及。”
“也不全是。”李闻白坐下来,“那时候辽东已经丢了,朝廷没有余力再跟云南土司较劲。一道敕封能换一方安宁,这笔账六部的人算得过来。”
辽东丢了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事,距今已近三十年。那时候李闻白才多大?他为什么对吏部办案的细节知道得这么清楚?孟君想问,又忍住了。
……
玉善是三人中最自在的。每日跟着寨子里的小伙伴满山跑,嘴里的调子换得比谁都快,僮语也学得像模像样。
蓝歌师教的古歌她听两遍就能哼出调,词记不住就自己瞎填,什么“溪边花满枝,蝴蝶追我飞”,唱得有模有样。
吃饭时捧着碗唱饭歌,走路时踩着石子唱山歌,连睡前趴在枕头上,都在小声哼莫二公子练的守峒调子。
“阿姐,我也能去歌坪唱吗?”她枕着孟君的腿,仰着脸问。
孟君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笑着摇头:“歌坪是大人摆理的地方,你在边上听着就好。”
……
三月三。
天色将亮未亮,寨子里的鸡叫过头遍,山道上已经有零零星星的火把在移动。各峒各寨的人天不亮就出发了。
玉善醒得比谁都早。她穿上那套僮家新衣,腰间系着彩带,头发用孟君给她新买的红头绳扎了两个小鬏鬏。
她在竹楼里跑上跑下,一会儿问歌圩上有没有五色饭,一会儿问能不能去看人家对歌,最后被李闻白按在门槛上坐着,嘴里还在哼着跟寨里小孩学来的山歌调子,一边哼一边晃脚。
孟君和李闻白也换上了莫二公子派人送来的僮人服饰。
孟君的是一套交领短衣长裙,是僮人寻常女子的装束,比她身上穿了一路的旧布衣齐整得多。
“阿姐好看!”玉善眼睛一下子亮了,围着她转了两圈,拍手道,“像寨子里会唱山歌的阿姐!比隔壁阿朵姐还好看!”
李闻白刚系好腰带从另一侧走出来,闻言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很快收回视线,喉结动了动,只淡声说了句:“挺好,混在人堆里认不出来。”
而他自己,他个子高,肩背又宽,同款短打穿在身上,没了往日的随意,多了点山里汉子的爽利劲儿。
孟君扫了一眼,也点了点头:“很合适,看着就是本地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