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还是那样,每个字都像是从算盘上拨下来的。
桌上有人微微点头,但没人接话。
电风扇嗡嗡转,吹得厉海面前那个黑皮本子的纸页翻了一下。
李石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他没看孙世安,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批文上,开了口:“成本的事,我来说。”
他把批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像是要掂出这张纸的分量,“布洛芬的合成工艺,是我们自己的。原料全部国产,没一样依赖进口。合成路线短,温度压力都是常规条件。设备就是搪瓷反应釜和压片机,不用特殊材质。成本为什么能压到一片不到一分钱?原因就在这儿——工艺是自己的,设备是普通的,原料是国产的。国内定价压得低,利润薄,但量上去了就能摊薄。这是其一。”
他把批文搁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其二,部里给的政策。批文上写得很清楚:‘列入国家医药工业重点推广项目,优先保障原料供应。’有这句话,原料渠道就是稳的。销路——部里等着我们把成品摆到秋季广交会的展台上,你觉得他们会让我们销路打不开?”
他没看孙世安,目光在其他人脸上走了一圈:“专利的事,杨厂长说得对。布洛芬这个名头不能用,但药是一样的。换个包装,走中成药出口的渠道,这是咱们的老本行。广交会上中药出口一年比一年大,国外认这个。风险有,但可控。”
孙世安把搪瓷缸子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
他看了看李石,又看了看杨大伟,嘴角往下抿了一下,没再说话。
娄晓娥把面前那份销售报表翻过来,正面朝上推了一下:“销售科这边,我提一点。布洛芬如果走中成药出口,包装设计、成分说明,都要按中药制剂的规范来做。这个我建议跟广交会筹备同步推进,别等最后一刻再赶。还有,壮阳药的东南亚代理,广交会上留了十几张名片,都是有意向的。如果布洛芬能赶上秋季广交会,我可以提前给这些老客户发函,把样品和报价先寄过去。不等到展台,先预热一波。”
她顿了顿,“另外,孙厂长说的销路问题,我觉得可以先做小批量试销。国内先供应几个大城市的大医院,看看反馈。布洛芬是解热镇痛药,发热、关节炎、痛风都能用,适应症广。只要效果好,不愁卖。”
曾科长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翻开她那本硬皮本子:“人事这边,我提一下。六百人分三批,第一批技术骨干和班组长,我建议从老厂区抽调一部分,比例不低于三分之一。新车间新设备,全是新手容易出岔子。抽调的人选,我跟杨厂长碰过初步名单,合成车间可以抽张山水。另外包装车间的工段长可以从老车间借调,压片车间得从外面挖人,这个我建议找兄弟厂打听一下,看有没有老师傅愿意跳。剩下的从社会招,高中毕业优先。”
她合上本子:“招工公告最迟下周三贴出去。街道办那边我去联系,让他们帮忙动员。另外,体检得卡严,新车间是封闭操作,粉尘和有机溶剂都可能有残留,招进来的普工身体素质得过硬。”
李石点点头,拿钢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厉海把手里那根烟点上了。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吊扇的风里散成一片淡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往前坐了坐:“我说两句。”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安静了。安全工作组组长平时开会不怎么主动发言,一旦开口,往往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