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都进了四月了,江边的风还带着刀子一样的冷。沈砚之站在江堤上,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被硝烟熏旧了的军旗。江对岸的灯火稀稀落落的,映在水面上,被波浪揉碎成一片片碎金。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副官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想给他披件衣服。
“别动。”沈砚之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对岸。”
副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对岸是九江城,城墙上几点灯火忽明忽暗,乍一看像是守军巡夜的灯笼,但仔细看就能发现端倪——那几盏灯同时亮、同时灭、再同时亮,三短一长,循环往复。副官在军中的通讯班待过三年,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革命军内部通用的灯光信号。
“要不要派人去接应?”副官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
“不用。”沈砚之把大衣拢了拢,转身往江堤下走去,“他既然敢用我们的信号,就是算准了我能看懂。这不是求援,是敲门。”
江堤下面是一片芦苇荡,芦苇还没返青,枯黄的秆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无数只干瘦的手在互相摩擦。芦苇荡深处藏着一艘乌篷船,船不大,勉强能坐三四个人,船头的桐油灯早熄了,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在风里扭来扭去。撑船的是个老渔夫,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看见沈砚之走过来,也不说话,只是用竹篙敲了敲船舷,示意他上船。
沈砚之上了船,副官也要跟上来,被他一只手拦住了。
“在这等。”
“可是师长——”
“我说,在这等。”沈砚之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但他在弯腰进船舱之前,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如果我天亮还没回来,你就把部队带过江去,不用等我。告诉弟兄们,往后跟着有骨气的人走。”
副官还想说什么,老渔夫已经一篙撑开了岸。乌篷船晃晃悠悠地滑进江心,江面上升起一层薄雾,很快就把船吞了进去,岸上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了。
船舱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手边放着一只藤编的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地旅馆的标签,最新的那张是汉口的。他看上去四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温和而锐利,像是能把人看透但又不忍心戳破。桌上摊着一本书,是《新青年》的合订本,封面已经翻烂了,用浆糊粘过好几次。
沈砚之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互相看了三秒钟,然后同时开口。
“沈师长。”那人拱了拱手。
“周先生。”沈砚之微微点头。
船外的江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乌篷哗啦啦地响。老渔夫在船头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渔歌,调子很老,老得像是从明朝传下来的,唱的是一个渔夫在江上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他要渡的那个人。
“周先生深夜过江,不是来跟我谈天气的吧。”沈砚之开门见山。他在军界混了十几年,什么谈判的场面都见过,最烦那种绕来绕去半天不说正事的。
周先生也不恼,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沈砚之面前。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封口处盖了一个蓝色的戳,戳上的图案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站着一个举着火把的人。
沈砚之认识这个戳。这个戳代表着此刻正在上海的那位先生。
他没有立刻拆信,而是把信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正面看背面,看完信封看封口。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战场上审阅一份缴获的敌军地图。
“你就不问这封信是真是假?”周先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不用问。”沈砚之终于拆开了信封,一边展信一边说,“这个戳不是谁都能盖的。而且你既然敢坐一条半夜的破船过江来见我,就不会拿一封假信来糊弄一个带兵的。假信糊弄得了笔杆子,糊弄不了枪杆子。”
周先生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狭小的船舱里听得格外清楚。“来之前有人跟我说,沈砚之是个粗人,只懂打仗,不懂政治。我说,一个能在山海关上独撑三个月的人,不可能不懂政治。他只是在用不懂政治的样子,做最懂政治的事。”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已经展开了信纸,正在读。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字迹很熟悉——他在日本流亡的时候就见过这个笔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手术刀刻出来的。信上只说了三件事。第一,有人正在上海发动一场针对革命力量的清洗,时间就在最近。第二,北伐军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痕,有人被拉拢,有人在观望。第三,希望沈砚之能带着他的部队,站到对的这一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