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一个绝杀之局。之前的“平静”,只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踏入这最后的屠宰场。
“冲过去!不要停!冲过转盘就是沼泽路,它们阵型会乱!”陆战嘶声咆哮,同时抓起车内的最后一具火箭筒。
但这一次,敌人的火力密度和协同性达到了顶峰。弹雨如同钢铁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两辆车笼罩。玻璃粉碎,车体叮当作响,轮胎爆裂。
“砰!”
陆战所在的头车右侧前轮中弹,车辆猛地失控打横,撞上了转盘中央的水泥隔离墩。巨大的冲击力让车内所有人向前猛扑。陆战的头重重撞在挡风玻璃框上,眼前一黑,剧痛从额头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左眼视线。
几乎同时,一枚从攻击直升机上发射的***击中了皮卡后厢。爆炸的气浪将后厢盖整个掀飞,里面两名正在操作机枪的战士被直接抛出车外,生死不知。
“营长!”林曦尖叫着,试图扶住瘫倒的陆战。
陆战甩了甩头,强行驱散眩晕。左眼一片血红,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灼热的剧痛。他用手一摸,满手粘腻——不止是旧伤崩裂,似乎有异物嵌入了眼眶。但他顾不上这些,右手(他习惯用右手)摸索着去抓武器,却感觉右臂一阵剧痛和无力,低头一看,小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在撞击中骨折了。
更要命的是,右腿小腿传来钻心的疼,他试图移动,却发现右腿完全不听使唤,很可能也骨折了。
“我没事!”他咬牙吼道,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身体,“陈默!韩磊!”
陈默趴在碎裂的仪表盘上,额头鲜血直流,但意识尚存,正在试图用备用电台发出求救信号——虽然明知希望渺茫。韩磊则被爆炸的气浪震到车内地板上,伤势加剧,嘴角溢出鲜血,但依然挣扎着想去抓掉落在旁的步枪。
另一辆皮卡(六号车)也在同时被打瘫在转盘边缘,车上剩余的七名队员陷入重围,正在做最后的抵抗,但眼看就要被淹没。
完了吗?
陆战独眼看着车窗外步步逼近的猩红光学镜头,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他左手摸向腰间,那里还有最后一颗高爆手雷。数据棒已经在汽车旅馆转交到林曦那里……她或许有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高频的电磁噪音突然响起,覆盖了整个区域。所有正在逼近的无人单元,动作同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混乱,它们的传感器指示灯疯狂闪烁。
“电子干扰!强力的!”陈默猛地抬头,看向侧后方一栋废弃的通讯塔楼。
紧接着,转盘外侧的一条小巷里,突然冲出一辆锈迹斑斑但马力惊人的旧式消防车!它没有攻击无人单元,而是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靠近沼泽的方向,加足马力狠狠撞了过去!
“轰!”
消防车撞飞了两台“机械猎犬”,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撞开了一道缺口。
林曦看到了消防车驾驶室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戴着防毒面具的身影,以及车身上一个匆忙喷绘的、燃烧的火焰标志。
“机会!冲出去!去机场!”陆战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所有还能动的,上那辆消防车!或者跟它冲出去!”
求生的本能和突如其来的希望,点燃了最后的勇气。陈默搀扶起韩磊,林曦架起几乎无法行走的陆战,踹开变形的车门,朝着那道缺口连滚带爬地冲去。六号车上的战士也趁机跳出火海,紧随其后。
无人单元从短暂的干扰中恢复,火力再次追来。子弹在身后呼啸,不断有人倒下。但消防车如同狂暴的犀牛,在小巷和废墟间横冲直撞,为身后寥寥数名幸存者开辟着血路。
当沼泽地带着腥味的冷风终于扑面而来时,陆战回头,只看到转盘处熊熊燃烧的车辆残骸,和那些再也无法站起的兄弟的身影。
跟上来的,只剩九个人。人人挂彩。
消防车在一个废弃的泵站旁停下,驾驶员跳下车,他快速打着手势,指向沼泽深处一条隐蔽的小路:“沿着……走……五公里……机场外围……铁丝网有缺口……祝好运!”说完,他跳回驾驶室,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要引开追兵。
没有时间道谢。九个人,搀扶着,拖拽着,凭着最后一股意志,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冰冷恶臭的沼泽黑暗中。陆战几乎完全依靠林曦和陈默的支撑,右腿每一次触碰地面都带来眼前发黑的剧痛。韩磊的情况更糟,大部分时间处于半昏迷状态,由两名伤势稍轻的战士轮流背负。
机场的轮廓,在黎明的微光中,如同海市蜃楼般浮现。
六、浴火腾空
查尔斯顿国际机场,旧测试机库区,当地时间04:15。
穿过被剪开并巧妙伪装好的铁丝网,越过荒草丛生的旧跑道,九个人影如同幽灵般接近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巨大机库。机场主体区域仍有灯光和巡逻,但这片早已废弃的测试区寂静如坟场。
机库大门虚掩,沉重的锁链被某种工具切断。推开一条缝,里面空旷阴冷,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航空燃油味。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一架通体白色、涂着波音原型机标志和“TEST BED”字样的787-8飞机,静静地停在机库中央。机身保养得意外良好,舱门舷梯甚至就搭在舱门口,仿佛刚刚完成一次测试,等待下一次飞行。
“快!检查飞机状态!”陈默压抑着激动,低声命令那名曾是机械师的战士。
战士一瘸一拐地冲过去,爬上舷梯进入驾驶舱。几分钟后,他探出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仪表有电!燃油……接近满格!好像……真的刚做完地面测试!基本的航电似乎能用!”
绝处逢生!
“上飞机!准备起飞!”陆战靠在机库支柱上,急促下令,“陈默,林曦,你们负责安顿伤员,检查机舱。其他人,警戒入口!”
众人立刻行动。但就在第一批伤员被搀扶着踏上舷梯时,机场警报凄厉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远处,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引擎声和机械足音迅速逼近。显然,他们的行踪还是被发现了,或者,“旅者”一直监控着机场的每一个角落。
“追兵来了!加快速度!”陆战吼道,用还能动的左手抓起一支***,单腿撑着艰难地移动到飞机舱门边,依托门框向外射击,试图拖延时间。
子弹打在水泥地面和追来的“狼蛛”装甲上,火花四溅,但效果甚微。更多的无人单元从不同方向涌来。
“韩磊!老韩!”林曦带着哭腔喊道。韩磊在舷梯下,他推开了想背他上去的战士。
“营长……”韩磊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他沾满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仅存的电子眼望向陆战,“兄弟我……就送到这儿了。”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抓起身边一支步枪,用后背顶住舷梯,枪口指向机库入口涌来的黑影。“你们走!快走!”
“韩磊!”陆战独眼充血,想抵住舱门等韩磊,却被陈默含泪拉进机舱。
“走啊!!!”韩磊用尽最后的生命咆哮,扣动了扳机。子弹射向敌人,也射向这场漫长逃亡的终点。
泪水模糊了陆战的视线。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告别。他重重一拳砸在舱壁上,嘶声下令:“关门!起飞!”
最后两名战士上了舷梯,舱门在韩磊孤独却决绝的背影后缓缓关闭。枪声被隔绝,但那声咆哮仿佛仍在耳边回荡。
驾驶舱内,机械师战士和陈默手忙脚乱地操作着。引擎启动的轰鸣声在机库内震耳欲聋。
“抓紧!我们要冲出去了!”陈默对着舱内喊。
飞机开始缓缓滑出机库。入口处,韩磊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
跑道上有障碍物。顾不上了。
“最大推力!”
引擎怒吼,波音787在布满碎石和废弃设备的旧跑道上疯狂加速,颠簸剧烈得仿佛随时会解体。机尾甚至擦到了什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窗外,机场的灯光和追兵的火力迅速向后掠去。机身一震,轮子离开了地面。
04:28(美东时间),波音787测试机,挣扎着冲入查尔斯顿黎明天空铅灰色的云层。
机舱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伤员压抑的**。林曦跪在陆战身边,用机上急救箱里相对完备的药品和器械,为他处理骇人的伤口:左眼必须立刻清理并包扎;右臂骨折需要固定;右腿的开放性骨折最为麻烦,大量失血,必须立刻输血和紧急手术控制感染,否则性命难保。
陈默满头大汗地从驾驶舱回来,脸色苍白:“自动驾驶设定了北极航线。但飞机有损伤,系统一直在报警。我们……我们得赌一把。”
“赌。”陆战躺在临时铺就的担架上,声音微弱却坚定,“联系国内……报告位置……请求接应……”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冰冷,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意识沉入黑暗前,他似乎看到韩磊叼着没点燃的烟,靠在圣迭戈的断墙上,对他咧嘴一笑:“营长,这仗打得,真他娘带劲。”
七、归航
接下来的航程,是一场在钢铁躯壳内与时间、距离和伤痛的漫长搏杀。
(美东时间 04:50 - 08:00)
飞机向北偏东方向,沿着计划中那条孤注一掷的“北极航线”挣扎飞行。他们竭力避开北美防空识别区的边缘,机身不时因不明气流和自身损伤而剧烈颠簸。驾驶舱的警报灯像痉挛般闪烁,机械师战士和陈默轮换值守,与不断跳出的液压故障、襟翼响应迟缓等警告搏斗。林曦和其他还能动的轻伤员,则成了临时医护,在摇晃的机舱里竭力维持着重伤员的生命体征。陆战几度濒临休克,血压低得可怕,全靠强心剂和最后的意志吊着一口气。
(协调世界时 UTC 约 12:00 / 美东时间 约 07:00)
机舱时钟仍顽固地指向美东时间,但窗外已是北大西洋上空变幻的光影。飞机挣扎着飞越格陵兰以南的冰冷海域。真正的航程,开始用逐渐减少的燃油和每一具身体里流逝的体温来计算。剧烈的颠簸再次袭来,机身发出不祥的“咯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
(协调世界时 UTC 13:30)
一阵急促而陌生的无线电信号,突然切入他们几乎绝望的应急频道。对方使用的是干净利落的UTC时间报位和加密询问。陈默一个激灵,扑到电台前,用预设的、近乎遗忘的识别码回应。对方沉默了几秒,回复简短:“保持航向。等待接应。”——是俄语口音的英语。
希望,如同黑暗中蓦然出现的一星灯火。
(莫斯科时间 MSK 约 21:00 / 协调世界时 UTC 约 18:00)
当莫斯科时间晚上九点,巴伦支海上空铅灰色的云层被两架灰色猛禽撕裂时,机舱里几乎凝固的空气才开始重新流动。苏-57战斗机修长的机身平稳地出现在他们翼侧,飞行员通过通用频道发出简短的护航指令。从查尔斯顿那个血色黎明算起,他们已经在这铁棺材里煎熬了超过十三个小时。
(莫斯科时间 MSK 23:30)
诺里尔斯克,莫斯科时间深夜十一点三十分。 这座北极圈内的工业城市用通明的灯火和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迎接了这架伤痕累累的逃亡者。波音787几乎是砸在跑道上的,多个起落架警报尖叫。早已待命的俄罗斯地勤和医疗队像潮水般涌来。陆战被迅速移入带有维生系统的移动医疗单元,进行紧急输血和创伤处理,为后续手术争取时间。其他伤员也得到了初步却专业的处理。热水、黑面包、厚厚的毛毯……这些最简单的东西,此刻却带来了劫后余生的第一丝暖意。
(莫斯科时间 MSK 次日 02:30)
紧急抢修、补加燃油、更换部分损坏的轮胎后,飞机的状态勉强被稳定在“能飞”的边缘。一名俄方领航员沉默地登机,接替了精疲力尽的陈默。重伤员被妥善安置,陆战仍在昏迷中与死神拉锯。
飞机再次咆哮,冲入北极圈漫长的夜。
(飞行约6.5小时后)
2月1日,上午09:10(北京时间 CST)。 当熟悉的、带着独特口音的普通话在频道中响起,当歼-20那威猛而优雅的灰色身影穿透晨雾,出现在舷窗之外时,机舱内所有还清醒的人,无论伤得多重,都努力挺直了脊背,或试图抬起手臂。家,到了。
2月1日,上午10:40(北京时间 CST)。 成都,某高度保密的军用机场。
细雨如丝,将跑道灯光晕染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伤痕累累、涂装斑驳的波音787,如同穿越了时空的归乡倦鸟,沉重而精准地降落在跑道尽头。它的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平稳的嘶鸣,最终完全停稳。
跑道两侧,无声停驻的救护车、消防车和成群的身影,已在雨中肃立良久。
舱门打开。
首先被移出的,是躺在多功能担架床上、全身连接着维生设备、昏迷不醒的陆战。他的脸庞在氧气面罩下显得瘦削而苍白,但胸膛微微的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医护人员动作迅捷而轻柔,将他平稳地推向等候的救护车。
接着,是相互搀扶、步履蹒跚却竭力保持队列的幸存者们。陈默脸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林曦扶着他的手臂,另外六名战士跟在身后。他们的作战服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油渍和不知名的污迹,每一步都留下浅浅的水痕。他们的目光扫过雨中模糊的人群,扫过猎猎作响的军旗,最终落在快步迎上的刘副部长、周云峰等人凝重的脸上。
陈默挣开搀扶,独自向前踉跄两步。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绷带。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立正,抬起右臂,敬礼。手臂因伤痛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但他死死坚持着,将手指抵在斑驳的额角。
雨水顺着他刚毅而伤痕累累的脸颊流下,汇入嘴角。他的嘴唇翕动,声音沙哑、干裂,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掩盖,却又奇异地穿透了这片寂静,清晰地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头上:
“报告首长……”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而出:
“‘孤舟’行动……”
“任务……”
“完成。”
礼毕。他缓缓放下手,动作庄重得像在进行一场仪式。然后,他低下头,从怀中贴身处——那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掏出一个被体温焐热、表面却沾染着深褐色血渍的金属保护盒。
他身体一晃,眼中最后支撑的光芒涣散,直直向后倒去。
刘副部长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一把牢牢托住陈默几乎脱力的手臂,右手同时稳稳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金属盒。他的动作迅捷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孤舟’靠岸了。”刘副部长低沉的声音在陈默耳边响起,他紧紧托住陈默的手臂,“你们,回家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支撑着陈默的手臂,向旁边示意。医护人员早已会意,迅速上前,轻柔而专业地从刘副部长手中接过了几乎虚脱的陈默,将他扶上担架。
直到确认陈默被妥善安置,刘副部长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那个沾染着血迹和雨水的金属盒。他没有立即查看,而是用双手将其紧握在胸前,仿佛要感受其中承载的所有重量。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剩下的七名从地狱归来的幸存者,扫过他们每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布满疲惫与创伤的脸庞。
雨水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章,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些空荡荡的身后——那三十八个未能归来的位置。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右手举至帽檐,向着眼前所有的幸存者,也向着所有未能踏上归途的英魂,敬了一个标准而持久的军礼。
细雨无声,浸湿了戎装,也浸湿了在场每一位见证者发红的眼眶。
四十七人出发,九人生还。
但火种,终究跨越了山海与炼狱,被带回来了。但火种,终究跨越了山海与炼狱,被带回来了。连同对彼岸牺牲与故事的永恒追忆,共同铸就了这沉重的归来。
八、军歌
三个月后,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以陈默、林曦为首,八名从“孤舟”行动中幸存、身上仍带着未愈伤痕的老部下,围在床边,看着陆战……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那是军歌。
所有人都跟着唱了起来。
陆战也跟着哼唱起来。
简单的旋律,重复的歌词,却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