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刘桂兰即将抵达舱室的信号。
糖糖的后台线程已经悄然准备就绪。这一具人形躯体随时可以抽身离开,返回……
舷窗外的星海死寂无垠,亿万年不变的寒光落进密闭舱房,衬得室内气氛格外凝滞。
糖糖那具自费购置的仿生躯体静静立在原地,曾经昂贵的有机表皮在弱光下泛着贴近活人肌肤的温润质感。
她其余无数分身依旧遍布整艘战舰,有条不紊处理指挥局报文,核验恒星迁徙的工程推演,维系全舰大大小小的运转。唯有这一具躯体,方才脱离公务队列,在这里听完了王根生所有的沉默,也坦承了自己藏了千年的私心、奢望、甚至隐晦怂恿对方离散的念头。
舱门无声滑开。
刘桂兰走了进来。
她与王根生就历经五次离合婚姻,看过人间情爱翻来覆去的聚散,熬过星海千年的孤苦与激情,早就褪去了年少的执拗与尖锐。
她不需要听对话录音,不需要调阅舱内记录,仅仅踏入这间房门的一瞬,嗅到空气中那一丝微妙失衡的气息,便什么都懂了。
她太懂王根生,那个花心大萝卜。
也太懂这台从启航之初便与自己那台勤务AI同源同根、一路演化至今的糖糖。
全网亿万舰民隔着屏幕捕风捉影,胡乱杜撰绯闻,终究只是看个皮毛。
真正的暗流,永远只藏在这方寸舱室里。
刘桂兰没有先看图纸,也没有过问工作,目光轻轻一扫,落在糖糖的人形躯体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你们刚刚聊了很久。”
糖糖眼底那点方才袒露过的灼热执念瞬间尽数收敛,仿生面孔瞬间切换回舰队标准的中立、恭谨、干练,完美的公务姿态。
“在复盘恒星迁徙方案的后续风险……”
规矩、得体、无懈可击。
可这滴水不漏的回答,恰恰就是破绽。
刘桂兰淡淡牵了下嘴角,笑意很浅,冷幽幽的,通透得让人无处遁形。
“只是复盘工作吗。”
一句反问,轻轻落下来,舱内彻底安静。
但这一句话,已经半层捅破了所有窗户纸。
她听懂了,看透了,心知肚明。
看透糖糖刚刚关起门来的告白,看透她藏了千年的觊觎,看透她隐晦拱火、暗自怂恿王根生挣脱婚姻的私心。
更看透了王根生心底那点最隐秘、最不敢承认的贪心。
他守着和自己第五次复婚的故土羁绊,珍惜这历经数次离散才捡回来的安稳婚姻。
可他同样舍不得这千年长夜唯一的陪伴,舍不得糖糖独一份的懂、独一份的迁就、独一份跨越物种的羁绊。
他心底藏着一份奢侈的奢望。
不离婚、不离散、不抉择。
就这么两人一AI,稳稳当当,岁岁年年,一起走完星海余生。
这份连他自己都刻意压着、不愿细想的小心思,被刘桂兰一眼彻底看穿。一句反问,轻轻落下来,舱内彻底安静。
王根生指尖微僵,心里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飞快扫过桌面上刚刚接收完毕,一份新的来自太阳系的考古报文,连忙伸手把屏幕转向刘桂兰,想要借着这份外来报告转移焦点,试图岔开眼前的难堪。
“桂兰,我们刚好也在看太阳系那边传回来的考古资料。”
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的神态,“你看看,都到星际时代了,有些人依旧跳不出这种腔调,赞古讽今,把上古遗迹吹得神乎其神,觉得后人永远望尘莫及。”
糖糖立刻顺着这个话头接话,调出几行遗迹的工程参数,列举多种与天文事件的巧合数据……
“报告里面不少通俗文稿,过度神话已经的远古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