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书店里来了一位取信的老人。
那天下午林砚正好在店里。他坐在靠窗的一把旧木椅上翻一本讲旧城镇街巷变迁的书,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排明亮的暖斑。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全白,穿着一件浅灰色短袖衬衫,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目光扫过书架,然后落到柜台后面那个中年人身上:“你好,我来取一封编号003的信。这是我邻居留的取件凭证。”
中年人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接过那张纸条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向靠墙的一排铁皮柜。他在第三格抽屉前停下来,拉开抽屉翻了片刻,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致外婆。”中年人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有立刻推过去:“你是他外婆?”
老人摇了摇头:“我是他邻居。他搬走之前把这张取件凭证给我了,说如果有一天有人需要取这封信,让我替他认领。这封信是他写给他外婆的,但他外婆前些年已经走了。他写完信之后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放到了这里。”
中年人把信封往老人的方向轻轻推了推:“那他本人呢?”
“搬到外地了。”老人说,“走得很匆忙,临走前一天晚上敲了我家的门,把这张纸条塞到我手里,说:‘如果有天那封信被取走,替我转告一句——我已经不再需要那封信了,但它能被收着,我放心。’”老人接过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拆开,只是翻过来看了看封面的字迹,然后又翻回去。“那这封信就不用寄了。”他说。
他站起身,把信封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转身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中年人说了一句:“替我谢谢你。还有那个替我保管这封信的人。”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砚从窗边收回了目光。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到柜台前:“那封信编号003,五月中旬那个人放下的。他在信里写的是他进入自愿模式试炼场的经历——他把那些经历写成了一封信,收件人写了他已经不在的外婆。那封信没有寄出去,但他把它放在了一个能被看到的地方。现在它被认领了,虽然不是被收件人本人认领的,但‘被认领’这个动作本身,是不是已经完成了那封信的全部功能?”他像是在问中年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年人靠在柜台边沉默了片刻:“那封信本来可能一直留在抽屉里,或者被扔掉。现在它被一个人带走了,虽然收件人已经不在,但信到了一个活着的人手里。信到了,就是到了。”
林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当天傍晚他路过书店时,那只放在矮桌上的玻璃罐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