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暗红如凝固的血,粘稠而沉重,是满栗三百年来对“儿”的执念在扭曲下生成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第五道,无色透明,却让人灵魂冻结,是裂缝深处“虚无”本身的低语,是万物终将归于寂灭的真理。
五道气流冲出孔洞,并未消散,而是在满栗头顶上方,那团被黑色晶体包裹、还在剧烈搏动的伪心周围,盘旋、纠缠、融合。它们像五条毒龙,撕咬着彼此,又相互吸引,最终,在伪心的“催化”下,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胚胎”形态。
这个胚胎,没有具体的五官,通体由那五道死寂气流构成,表面不断浮现出南芥痛苦的面容、满栗疯狂的眼神、以及裂缝深处那张无形的“大嘴”。它在伪心上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从伪心和满栗残存的躯壳中汲取力量,体积虽未增大,但那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死寂”感却越来越浓。
它在“成长”。以痛苦为食,以绝望为养,以扭曲的执念为温床。
它不是新的生命,而是旧有存在的彻底异化。它是南芥的怨、满栗的痴、裂缝的虚无,三者杂交出的、一个注定要带来毁灭的怪胎。
满栗抬头,用那双已经彻底晶体化的眼睛,“看”着这个在自己头顶孕育的怪物。她应该感到恐惧,应该感到厌恶。但占据她意识的,却是一种荒谬的、扭曲的“欣慰”。
“儿……”她喃喃自语,晶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回来了……在娘心里……长出来了……”
她将这怪物,当成了南芥的某种“重生”。她看不到那怪胎体内翻腾的、要将一切吞噬的恶意,只看到它与自己血脉相连(尽管是恶意的连接),看到它从自己残躯中汲取养分。这满足了她那被疯狂扭曲的、想要“拥有”儿子的终极执念。
她甚至主动催动伪心,将更多的本源力量输送过去,助长那怪胎的成长。她不在乎这力量会加速自己的晶化与崩溃,不在乎那怪胎体内酝酿着何等恐怖的毁灭。只要能“留住”这点与“儿”相关的东西,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她也甘之如饴。
第九十八日。春分前夜。怪胎初啼,天地同悲。
那个由五道死寂气流凝聚的胚胎,停止了旋转。它表面的面容挣扎逐渐平息,变得光滑而冰冷,像一枚打磨完美的黑色宝石,却又在深处透出不祥的暗红。
突然,它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嘴,而是一道横贯“身体”的、边缘参差不齐的裂口。裂口内部,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旋转的、与下方奇点相连的黑暗。
一道声音,从这裂口中发出。
不是啼哭,也不是咆哮。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多重音调叠加的“嘶鸣”。既有南芥少年时的清脆被扭曲后的尖锐,又有满栗老年咳嗽般的嘶哑,更有裂缝深处那种亘古不变的、沙哑的摩擦声。
这嘶鸣并不响亮,却像一把无形的锉刀,狠狠刮过空间的纹理。以满栗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中,不再渗出墨色的凉气,而是喷涌出一种更加纯粹的、带着硫磺与铁锈气味的“虚无”。
坡地上的冰晶、冻土、甚至空气,在这嘶鸣声中,纷纷崩解,化为最原始的粒子,被那裂口贪婪地吸入。连光线都开始弯曲,投向那怪胎的口中。
满栗的晶体躯壳,在这嘶鸣中,发出了连绵不绝的碎裂声。大块的晶体剥落,露出底下早已失去活性的胶状组织。伪心在疯狂跳动数次后,猛地一滞,然后……停止了搏动。
伪心,死了。
维系满栗这具残躯最后一点“活性”的源头,枯竭了。
但满栗没有倒下。她那晶体化的头颅,微微歪着,脸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的话——竟然浮现出一丝极其僵硬、却无比“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刻在晶体上,比哭还难看,却真实地反映了她内心的疯狂满足。
“听……”她对着那嘶鸣的怪胎,用尽最后力气说道,“……我儿……声音……真好听……”
话音未落,她那早已支离破碎的躯壳,终于彻底崩解。先是头部,然后是躯干,最后是那条还插在奇点入口的青瓷左臂。所有的一切,无论是晶体、胶状物,还是尚未完全转化的冻玉碎片,都在一瞬间,被那怪胎的嘶鸣震成齑粉,然后被那裂口吸入腹中。
青瓷左臂崩解前,似乎有微光一闪,那是娘缝补时留下的最后一点暖意,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但瞬间就被怪胎体内更加汹涌的恶意洪流淹没、同化。
满栗,这个用三百年的等待和疯狂,将自己活成一场悲剧的女人,最终,连自己的“死亡”都成了喂养怪物的食粮。
她彻底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怪胎,在吞噬了她的全部之后,体型略微“凝实”了一些。它悬浮在半空,裂口状的“嘴”微微开合,似乎在回味这顿由执念、疯狂与自我牺牲构成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