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搭档——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安静地听完,说:"我记住了。吴志强,女儿四岁,喜欢举高高,欠她一根最大的棒棒糖。"
吴志强点点头,擦掉眼泪:"对。我欠她一根棒棒糖。我得回去——还她。"
他的身体——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变淡。
——这是"存在互证"的第一个奇迹:只要一个人有"要回去完成的承诺",他的存在感就不再衰减。承诺像钉子,把人的"存在"钉在虚空中。
赵明辉把这个发现告诉所有人:"记住——你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必须回去的理由''。找到它——说出来——让别人替你记着——它就变成了你的锚——你就不会消散。"
人群里有人问:"那……没有''必须回去的理由''的人呢?"
赵明辉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找一个。"
——第九天,第二具消散的尸体出现了。
不是消散。是"自行了断"。赵德柱,四十七岁,单身,无业,坐了三年牢,刚出狱半年。他在人群边缘坐了很久,看着那些结对的人——看着他们讲述、倾听、哭泣、拥抱——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赵明辉面前。
"赵队。"他说,"我能不能……不结对?"
赵明辉看着他:"为什么?"
赵德柱苦笑了一下:"我没什么好讲的。我这一辈子——偷过东西,坐过牢,没爹没妈,没老婆没孩子——我活着的时候,都没几个人记得我。我死了——更不会有人记得我。"他顿了顿,"这个域——它专门治我这种人的吧?它要让''没人记得''的人先走。"
赵明辉想说点什么。赵德柱摆摆手:"别劝我。我想清楚了。我这样——没牵没挂的人——跟着你们走——只会拖累你们——你们的''互证''——是给有牵挂的人用的——我没有牵挂——所以——我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往灰原深处走去。
赵明辉伸手想拉他,手停在半空——他看见赵德柱的身体正在变淡——不是消散——是"淡下去"——像一个人主动把自己从"存在"里退出来。
"赵德柱!"赵明辉喊。
赵德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赵队……你们回去以后……要是有人问起——问那个航班上有没有一个叫赵德柱的人——你就说——有——他坐过牢——但他后来——没再偷过东西。"
然后,他淡去了。像一滴墨融进水里,无声无息。
第116个死者。赵德柱,四十七岁。不是被虚空杀的——是他自己选择先走的——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记住。
赵明辉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赵德柱入狱前偷的是——一个老太太的钱包——他刚出狱的时候,警察还查过他——但后来查清了——那老太太的医药费——他其实——偷偷还上了。
这些事,赵德柱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赵明辉是听辖区民警闲聊时知道的。他知道赵德柱还钱的事——可他从没告诉过赵德柱——他知道。
他望着赵德柱消散的方向,低声说:"赵德柱……你后来——没再偷过东西。你还把老太太的医药费还上了。你是个好人——你不知道吗?"